黎央揹著竹簍在市集叫賣。

竹簍裡是處理好的鹿皮,柔軟的皮毛,最適合在入冬前製成一件大氅,既好看又保暖。

她家在鎮外二十里路的尖疙瘩溝,世代都是獵戶。

這張鹿皮,也是她爹在樹林裡獵到的梅花鹿身上取下來的。

哥哥也是個獵戶,卻有一雙巧手,寫出來的字落筆有力,字形颯爽。

私塾的夫子都誇哥哥,是尖疙瘩溝裡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黎央這番到鎮上來叫賣,就是為了給哥哥攢束脩。

市集上人來人往,被鹿皮吸引的人不少。

有問價的,有議價的。

就是沒有買下的。

黎央也不急,爹爹獵的這頭梅花鹿,皮毛油光水亮,梅花狀斑點清晰。

只需要多等幾天,總有識貨的。

斷然不可能賤價賣了。

日過晌午,黎央收拾竹簍,準備回去。

入秋後,白日更短,這二十里山路,走回去,天也黑了。

她揹著竹簍,往回走。

沒走幾步,身後響起一陣喧囂,夾雜著馬蹄聲。

黎央下意識往旁邊的巷子裡躲,將帷帽的帽簷拉低。

她有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是穿越者。

不知道哪一步錯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

不是在奢華雍貴的皇族貴胄府邸裡。

而是在一條清澈的小溪流裡。

穿在了獵戶王家失足落水的小女兒身上。

幸好,她心態平和,只求當一條鹹魚,混吃等死。

一晃,過了兩年。

這個朝代不太平,兵荒馬亂,苛稅重賦,能活著吃飽飯就不錯了。

黎央躲在小巷子裡的雜物堆後面,身上的粗布麻衣和雜物混為一體。

查德一看,不會發覺這裡躲著人。

黎央想著,外面那些只是流寇雜兵,搶到口糧就會離開。

這種事也不是沒遇過,最多半炷香的時間,就會歸於平靜。

她蹲在地上,數著手中的幾個銅板。

心裡想著明天一早去老林裡摘點蘑菇,再來市集碰運氣。

哥哥的毛筆,開叉掉毛,都快成禿頭筆了。

黎央想攢錢,給哥哥換一根新的毛筆,再買一塊墨硯。

忽然,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

黎央全身寒毛倒立,扭頭往身後看過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離她不過半個身的距離。

她甚至能感覺到,男人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啊……”

聲音才從喉嚨裡跳出來,下一秒就被伸來的大手捂住嘴巴。

溫熱的大手,沾著血腥,直衝她的鼻腔。

黎央嚇得瞪大眼睛,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

難道,她今天就要交待在這裡了?

穿越之前,她得了很重的病,那是一種罕見病。

從她記事開始,她就住在醫院小小的病床上。

陪伴她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和明晃晃的針頭,以及數不清的各種藥丸。

也許是她太慘了。

她死了以後,有個聲音問她,想不想再活一次。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再睜開眼睛,就來到這個陌生的朝代。

那個聲音還告訴她,要好好活著,如果死了記憶就會永遠消除,重新輪迴。

誰知道下輩子,會不會變成毛毛蟲。

比起不確定結果的輪迴,肯定要好好苟活著。

“別出聲。”

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夾雜著威脅。

黎央連連點頭。

男子慢慢鬆開手,卻沒有放下戒備。

閃著寒光的刀,架在黎央的脖子上。

“安靜點,等會就放你走。”

男子低聲警告。

她緊緊抿著嘴,就算害怕到極點,也絕不吭一聲。

小巷子外,喧囂聲還在持續。

看來,他們要找的人就是眼前這個男子。

大有不著找人,誓不罷休的意思。

男子為了躲藏,和她靠得很近。

男子身上隱約飄來的血腥味,很快就會被發現。

要是男子被發現,估計她也活不了。

想到這裡,黎央心生一計,伸手去取竹簍。

“你想幹什麼?”

男子手裡的刀,更近幾分。

黎央白皙的脖子瞬間割出一道血痕,密密的痛。

“想活命,聽我的。”

黎央顧不上太多,看著男子低聲斥了一句。

伸手抓過竹簍,從裡面取出鹿皮,將兩人裹住,又扒拉地上的雜草碎布等覆蓋在上面。

鹿皮的味道,掩蓋了血腥味。

鹿皮的灰棕色,完美的和雜物堆融為一體。

黎央緊張的閉上眼睛,感覺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身旁停駐。

“人呢,去哪裡,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他被我們重傷,逃不遠的,繼續追。”

“去那邊看看,絕對不能放過他。”

話音落下,腳步聲由近及遠,耳邊慢慢歸於平靜。

在此期間,男子一直靠在她身邊。

兩人被鹿皮裹罩,空間狹小密閉。

不多時,黎央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不知道過了多久,男子掀開鹿皮,一絲清涼的空氣透了進來,黎央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抬起頭,看清男子的模樣。

即便一身血汙,也難以掩蓋雍容華貴之態。

濃墨般的劍眉下,清亮的眼眸透著冷冽的寒意。

此人大有來頭。

男子見追擊的人離開,收起手中短柄刀,看了她一眼,說了聲“多謝”,轉身離開。

“等等。”

黎央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把對方叫住。

男子果真停下腳步,側頭看著她。

黎央嚥了咽口水,指著鹿皮說道:“沾血了。”

也不知道男子身中幾刀,靛藍色束腰長衣被血染了大半,看上去十分駭人。

鹿皮上也染了不少屬於男子的血。

“你賠我鹿皮的錢。”

黎央想,她肯定是瘋了,才會問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要錢。

可是她就想賭一把,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貴氣,不是普通人家能夠養出來的。

一個能夠說出“多謝”二字的人,心地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男子一愣,仔細打量她。

而後,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丟到她懷裡。

黎央接過沉甸甸的銀子,腦子也清醒了。

她抓起鹿皮,披在男子身上,說道:“你渾身是血,太扎眼了,披著會好點。”

反正對方給了錢,現在是這張鹿皮的主人。

男子低頭看著身上的鹿皮,像是在思索什麼,他叫住要走的黎央,說道 :“我和我的人走失了,明天你幫我帶點傷藥,還是在這裡。”

說完,男子又補充了一句:“我給你錢。”

黎央看著他,遲疑了一會。

直覺告訴她,沒必要捲入危險當中。

如果不救,對方有可能會死。

只是帶傷藥,應該沒關係吧。

“明天見。”

黎央說完,匆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