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漸漸轉醒,又長又彎的睫毛輕輕扇了幾下,兩顆清亮的珠子綻出清光,蒙上一層迷霧:“我……在哪裡?”聲音虛弱暗啞。

“阿辛,”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發涼的小手,“這是醫院,醫生說你得的急性胃炎,還好現在沒事了,先休息幾天養養身子,我幫你請假。”

她靜靜地望著我,沒作聲,也無表情,轉過頭看向捲了一半的百葉窗,兀自說:“天黑了。”

“嗯,天黑了。”我重複應著,窗外,正值夜色朦朧。

“我要回去了。”說完就要掀被起身。

“阿辛,”我忙按住她,“你身體虛,多躺會兒,家裡那邊,打個電話報平安好了。”

“小風,謝謝你救我,”她神色有些恍惚,卻極冷靜,“我已經好很多,家裡有事必須回去。”推開我的手,默默下床穿好鞋。剛站起,身子一軟。

我連忙伸手去扶:“阿辛,你站都站不穩,這樣子怎麼走啊?非得回去的話,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車,”她一門心思打定了主意,停頓半秒又對我說,“你送我去路邊。”口氣不容回絕。

嘎?!又一位大小姐——好吧!我半條龍服務……到路邊。

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疾駛,給城市套上一件繁華外衣,也給夜色披上一層明滅闌珊。

“喵——”附近傳來一聲貓叫。

“貓咪?”我向身邊的大小姐請示,“阿辛,你自己先等一下車啊。”沿著聲音尋去,在身後的花圃與風景樹中間。

“小黑……”遠遠飄來稚嫩孩童聲,愈來愈近,一個穿著印花短袖衫、五六歲大扎著對羊角辮的小姑娘邊跑邊喊。

眼前飛快竄出一條黑影,衝到馬路中間,一輛正面駛來的小轎車前燈照亮影子——是隻毛色灰黑相間的小花貓,被突如其來的強光駭住,不知該往哪閃躲。

“小黑……”小姑娘發現危機,呼聲驚恐而急促,撒開腳丫奔過來。

轎車主人也看清了馬路中的貓,喇叭聲嘟嘟鳴響,伴隨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卻於事無補。緊急關頭,只瞥見前頭有個人影掠過,速度太快,來不及辨清,車暢通無阻地繼續向前滑行,直至正常駛遠。

我把貓咪遞到小姑娘手中,拍拍她的小肩膀,溫聲安慰:“小黑平安無事了,不要讓它亂跑啦,街上很危險。”

“謝謝,謝謝姐姐……”小姑娘連連感激。

近處看,我才注意到她衣服有些髒舊,頭髮也髒亂的,便問:“怎麼大晚上一個人出來了?你爸爸媽媽呢?”

她沮喪地搖搖頭:“我只有奶奶……”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貓,“和小黑。”……

瞭解完大致情況後,我領著小姑娘朝莫辛笑笑:“阿辛,我等會兒去妞妞家,先送你上車吧。”

“我也去。”乾脆得眼都不眨一下。

“可你的身體……”

“沒問題了。”

“你不是趕著回家麼?”

“剛聯絡過,不急了。”

“那回病房躺著?”

“不去。”

“……”

逛一趟超市買了些食物,又去蛋糕店選了塊水果蛋糕,提著來到一間破舊的簡易平房,隱藏在城市林立高樓後的角落裡。昏暗的橘紅燈光映出十幾平米的小空間,一大半被各種雜物佔據,我們進去時,奶奶正在雜物中認真撿拾廢舊報紙堆好,祖孫倆就靠撿破爛艱難度日。

“奶奶,我回來了,小黑找回來了……”妞妞像只愉悅的小麻雀跳到老人身上。

“哎喲喂,我的乖孫女兒哎,奶奶一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折騰嘍……”老人捶捶腰,樂呵呵地,“明天吶!奶奶把這些拿去賣了,就可以給我家妞妞買蛋糕,過生日……”

“奶奶,奶奶,有蛋糕了,姐姐買了蛋糕,還有好多好吃的……”妞妞滿臉興奮地躍回我們跟前……

這一晚,妞妞說:她過得很開心、很難忘。

奶奶說:自爸爸媽媽去世後,她從沒見妞妞笑得這麼開心過。

這一晚,莫辛話很少,吃的東西也少,一直強打精神。本應舒舒服服地在家躺著,何必硬要跟來呢?

走在街邊,她問我:“小風,你很喜歡管閒事嗎?”

“管閒事?”我柔笑,“別人常這樣說我,叫我少管閒事,不過我自認為並不愛管閒事,管多了,會遭人恨啊!而且很多事,不想管,也管不了,人嘛,能管好自己就不錯啦。”

她沉入靜默,彷彿思考著什麼,爾後又問:“你為什麼會冒險救一隻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貓?如果真被車撞到,豈不是很不值?”

“那你所謂的值與不值是什麼呢?”我淡然反問。救那隻貓,或許,是在後悔沒有出手救絲絲。

“好像在你眼裡,沒有什麼值與不值。”

“人的命高於一切,人的利益大於一切,是你信奉的值嗎?人以外的存在必須為人所控制,臣服於人,順從於人,它們,是你信奉的不值嗎?”

她似被問到,啞口不言。

“眾生平等,不應只是一句空話,”我輕嘆,“卻只能成為一句空話。”

“不,我信奉的……”她喃喃自語。

一輛顯示空車的計程車駛來,我招招手,接近的引擎運作聲湮沒了那後半句話……

送莫辛上車走後,我恍覺一陣頭暈目眩,搖搖欲墜的身體被一雙手臂接住。

“幻月,你猜,她信奉的會是什麼?”我疲軟地倒在他懷裡。

“人的想法人最清楚,別問我。”他將我打橫抱起,面色冷凝,“愚蠢的舉動也別再有下一次。”

“你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嗎?讓風鈴的身份消失的方法,”頭緩緩靠在他胸前,闔上眼,有氣無力地說,“風鈴和夜落不同,她想保全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可是……可能嗎?”

“你吩咐的任何事我都會去做,哪怕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保護你,是我畢生的使命……包括你想要的尊嚴。”

“幻月啊!你總這麼不坦率,”我低低淺笑,“其實,你最想……”

“是,夜落,”生冷的語氣打斷我,“為此,我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血交、契約、誓言,乃至所有……”

嘴角略微揚起:“所以,我才想珍惜……”

計程車上,司機摘掉一頂黑色鴨舌帽,妖魅絕倫的臉映在後視鏡中,依舊風和雲淡的語調:“大小姐,您這次病得不輕啊!”苦肉計用過頭了。

“站著說話不腰疼,換你試試?”莫辛蔫蔫地躺在後座。

“這得對症下藥,我試未必有用,莫大小姐親上陣,肯定收穫不小吧!”

“……回去說。”她胡亂敷衍著。方才一剎那,靜如死水的心湖竟撥動出一絲輕顫的細紋,極細極細,然……確實拂亂了。

水中城堡裡,已有三名新到的客人在恭候——

“特遣一科首席觀察員鄭謙,學員總教官特級御靈師花憐,搜查二科高階調查員譚自歸,幸會,”莫辛耷拉在一張大軟椅中,唯一雙靜止的眼眸射出明晰之光,望著座中三人,“總部的三位高幹與主力,除楚瀟然、狄超和黎修幾個,就數你們這些內部高層最富盛名,尤尼決定下血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