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雨在佳佳公司樓下咖啡廳裡坐著,對面的佳佳氣的臉色發紅,看了茗雨手機裡的聊天內容,她忍不住說道:“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媽也真是的,你那時候才多大啊,也就十三四歲吧,她就扔下你一個人不管不問的,現在倒好了,你人也大了,大學也畢業了,現在參加工作能掙錢了,她想起來有你這麼個女兒了,早幹嘛去了?”
她說話時聲音情不自禁的大了一些,引得周圍的上班族都偷偷摸摸的瞅她們,茗雨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小聲一點。佳佳果然放輕了語氣,只是言談之間免不了帶著幾分旁觀者清的氣憤。
“茗雨,你也太心軟了,你媽現在要是自己過,日子過不下去,你不忍心看親媽受罪,那我可以理解你,可你媽媽她現在有了新的家庭,有男人有兒子,你再想一想,當初你受罪的時候她又在哪裡?!她當初不可憐你,現在卻叫你可憐她!”
茗雨何嘗不知道她說的這些,只是低了頭囁嚅道:“不管怎麼說,好歹生了我,沒有她也就沒有我了,她現在需要錢做手術,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佳佳向天翻了個白眼,無奈的問她:“那你現在手裡有那麼多錢嗎?二十萬啊,你也是才畢業不久,難道你有那麼多錢啊?”
茗雨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小聲說:“我只有一萬多塊錢,已經給她轉過去了,剩下不夠的,你那裡有沒有錢借我一點?我今天找你就是為了這個事兒。”
佳佳簡直對她無語,她放下交疊的雙腿,認真的說道:“別說我沒有,就是有,我也不會借給你,老實說,我真的勸你把這事情搞清楚一點,你媽究竟病沒病你都沒搞清,萬一她就是那天看見你發的朋友圈,覺得你現在有錢了,所以才想起來找你,不然怎麼那麼巧,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那天你才發了張新店開業的照片,第二天她就病了?”
茗雨搖搖頭,不贊同她的說法,“哪有人無緣無故的故意咒自己得心臟病的?總不至於騙我,不管怎麼說,不會的——”
佳佳往身後的靠背上一躺,“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是拿不出這個錢的,你們家李鶴也是剛剛開了店,估摸著沒少往裡砸錢,他知道這件事嗎?怎麼說的?”
茗雨搖搖頭,“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他。”
“那我勸你,還是跟他說說吧,你呀,從小就沒有主意,什麼事情都隨和好說話,不如你把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訴李鶴,讓他幫你拿個主意,我看他那個人,倒是真的疼你,凡事也能為你打算,你去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茗雨被佳佳一席話說的無話可答,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懨懨的回去了。
路上還沒到家,李鶴的資訊就過來了。
大壞蛋:寶寶到家了沒有?今天我早點回去陪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茗雨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沒有回覆,反而手指動了動,往上翻起以往的聊天記錄,越往上翻,感觸越深,滿屏都是李鶴無處不在的關心,李鶴少年時期雖然也一直養著自己,但那時候他可沒有現在的好脾氣,時不時的自己倒要小心翼翼的瞅著他的臉,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會被他趕出去,可現在的他,早已經脫掉了那時的暴躁與不耐,原本最桀驁不馴的少年也在不知不覺間成長為可以遮風擋雨的男人了。
大壞蛋:今天下雨,下班我去接你。
大壞蛋:晚飯想吃什麼?
大壞蛋:寶寶,買了你愛吃的蛋糕放在冰箱裡,下班記得吃。
大壞蛋:今天太陽好,給我的寶寶轉了錢,買點好吃的,出門逛逛街。
大壞蛋:早飯在鍋裡溫著,起來記得吃,喝點牛奶。
………………
茗雨越往上看,越是難受,心軟的一塌糊塗,眼眶漸漸模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好像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李鶴身上的一個包袱,總是給他找不完的麻煩,讓他總是為自己操心憂慮,她扁了扁嘴,手指點開李鶴的頭像,給他重新改了一個備註【哥哥】,她回覆他的資訊,在路上,幾分鐘就到家,我想吃宮保雞丁和片皮烤鴨,回家有個事跟你說。
她在心裡默默的想定主意,就聽佳佳的,把事情告訴他,無論李鶴怎麼說,自己都聽他的。
果然到家不久,李鶴隨後也就進了家門,手裡拎著的自然就是剛才茗雨說的想吃的東西,李鶴進了門就忍不住問道:“寶寶,你要跟我說什麼事啊?先去洗手,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說,今天中午太忙,沒來得及吃午飯,快去,這就開飯了!”
茗雨起身去洗臉池洗淨了手,李鶴在廚房水池也隨便洗洗,兩人就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說話,茗雨沉住氣一字不瞞,把海麗如何聯絡上自己,如何打電話來要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李鶴聽了,臉上表情一絲不變,似乎並不意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問道:“這事要看你,你要是想管,咱們手裡現在還剩下的錢估計也夠,你卡里有十幾萬,我這裡還剩下二十多萬,足夠做手術和之後住院調養的錢,只是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茗雨知道從前海麗對李鶴實在算不上好,不管不問就算了,有時還在李建軍面前架橋撥火,害的他多挨一頓打也是常有的事情,沒想到李鶴心胸這樣寬大,竟然願意拿出最後的身家幫她,茗雨知道他是為了自己。
“我……我……這一次,就幫幫她,以後……就當我還了她生我的恩情,以後各人過各人的就是了,再沒有下次了,好不好?”
李鶴聽見她這樣說,明白她是狠不下心的,不管海麗再怎麼荒唐,茗雨終究是對親生母親抱著孺慕之情,他點了點頭:“你放心,這幾天開業活動做的不錯,以後正常營業就行了,店裡的事情有張晶她們忙著,後天是週六,我就開車帶你去看看你媽媽,說起來,你們倆也有好多年沒見過面了,不管怎麼樣,她病了,你去看看她也是應該的。”
茗雨低頭不說話,只是點點頭,默默的吃了一頓飯,李鶴仍舊是大口吃著,塞得嘴巴滿滿,時不時幫茗雨夾菜,哄著她多吃幾口。
吃了飯茗雨就打電話給海麗,讓她把醫院地址發到自己手機上,說自己打算去醫院看看她,誰知海麗那邊吞吞吐吐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反而勸著茗雨,工作要緊,只要湊了錢來,等她手術以後身體好了出院回家,然後再接茗雨過來。
茗雨不願意,堅持讓她把地址發來,要親自去看看她,海麗卻說自己不會擺弄手機,不知道怎麼發地址,茗雨嘆口氣,讓她說個醫院名字,到時候她自己導航過去,海麗也顛三倒四的說不準,茗雨覺得有些奇怪,再三問了以後,海麗才說了原來家裡沒錢治病做手術,現在她已經從醫院回家了,現在在家裡住著呢,只好等湊夠了錢,才好去醫院的。
茗雨沉默了一會兒,心下酸澀。
“既然這樣,你把家裡的地址告訴我也是一樣,我去看看你,手術費已經湊齊了,到時候陪你做完手術,我再回來。”
海麗喜出望外,沒想到茗雨本事真這麼大,兩天的功夫就湊夠了二十萬!
“好孩子,媽媽就知道,你不會不管不問媽媽的,真是媽媽的小棉襖!這樣吧,你能不能先把錢轉給媽媽,明天媽媽就去醫院準備做手術,媽媽巴不得早一點好,到時候你也放心啦!”
茗雨聽她不肯說醫院地址,也不肯說家裡地址,聽著是不想自己過去的,話裡話外似乎只想要錢,至於見不見女兒,倒像是無可無不可的事,不禁有些灰心。
海麗那頭聽見這邊沒有動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話沒注意,高興的過了頭,這才補充道:“既然你想來看媽媽,這是你孝順,媽也欣慰,馬上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等你來了,咱們再商量手術的事!”
茗雨應了,叮囑了幾句掛掉電話。
到了週六那天,李鶴帶上了銀行卡和證件,想了想,又準備了幾件像樣的禮物,想著她們母女分別多年,自己身份又尷尬,當初李茗雨管自己叫哥,誰知道兩人最後成了一對兒,茗雨也帶上了銀行卡和證件,兩人就根據海麗發來的地址一路開車趕去。
茗雨還記得當初那個跟海麗在一起的男人似乎是姓趙,十來年沒見過面,男人頭上也有些謝頂了,整個人寬大了一圈,吃的胖胖的,雖然還戴著眼鏡,已經不像那時候那麼精神了,海麗還是喜歡濃妝豔抹的,臉搽的雪白,頭上燙了卷,腦後紮了個馬尾,髮尾黃黃的,是染髮褪色的痕跡,她也胖了很多,身材發福,臉上也有了眼袋淚溝,微微的細紋,不比年輕時候那麼漂亮了。
海麗突然見了她,一時間竟然不敢相認,當初茗雨不過十三四歲大,是個瘦不拉幾的小丫頭,臉上的神情總是怯怯的,一副害怕軟弱的樣子,可是面前的這姑娘,容貌美麗,氣質溫柔,長長的黑髮披散在肩上,長眉俊目,鼻樑挺翹,身上一套剪裁良好的珍珠白連衣裙,舉手投足落落大方,雖然大概的五官沒變,可眼前的人卻陌生的讓她不敢相認。
她本來不慌的,等他們兩人進了屋坐在沙發上,才慌手慌腳的去拿水拿水果,忙著讓他們吃東西。
李鶴把帶來的東西放在了茶几旁,恭恭敬敬叫了一聲阿姨,海麗這才敢仔細打量他,那時候走的時節,李鶴已經十五六歲,身量已經拔高,開始有了成熟的輪廓,五官跟小時候沒怎麼變,只是看著更成熟一些,威武一些,不知怎麼回事,現在竟然跟茗雨搞起物件,但她也不敢細問,見了她們只是一味的笑著,想好的詞也都忘了。
一個小男孩在臥室門口探頭探腦的偷看,茗雨發覺了,視線看過去,海麗忙扭身過去,叫那男孩過來,“兒子,快來!這是你姐姐來看咱們了,快過來!過來叫姐姐!”
小男孩大概十歲的年紀,長這麼大都不知道自己哪裡有個姐姐,站在那裡不肯過來,老趙看他不過來,強拉著把他帶過來,指著茗雨說:“快!叫姐姐,這個是哥哥,快叫人呀!”
男孩扭著不願意似的,茗雨忙阻止:“叔叔,算了,他還小呢,讓他玩去吧。”
說罷對那小孩微微一笑,或許,是茗雨身上氣質溫柔,那孩子雖然怕生,還是扭扭捏捏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聲“姐姐”,然後瞅了瞅旁邊大塊兒一點看起來不太和氣的李鶴,沒吭聲。
茗雨笑了一下,心裡想到,這就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了,雖然沒見過,心裡也有些心酸,到底是姐弟,她開啟隨身的包,掏出幾張紅票子遞給男孩。
“姐姐第一次見你,沒什麼送給你的,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就當是姐姐送你的禮物吧。”
男孩偷眼看了看海麗,他從沒有一下子得過這麼多的零花錢,海麗接過來塞到他手裡,“姐姐給的,你就拿著吧,還不謝謝姐姐!”
男孩攥了攥手心裡的錢,小聲說道:“謝謝姐姐。”然後轉身跑進屋裡沒再出來。
海麗心情複雜,不知話從哪裡說起,只是一遍遍催他們喝水吃東西,倒是李鶴主動提起,問候起海麗的病來。
“阿姨,聽茗雨說了你的情況,不知道是在哪個醫院看的?現在的醫生啊也有不靠譜的,不如我帶你們去大醫院瞧瞧,仔細檢查一遍,找個高明點的醫生看看,別耽誤了病情。”
海麗聽見他這樣說,拿話支吾著:“我們也是在大醫院看的呢,都說早點開刀下支架好,越早越好,我也是怕耽誤的越來越嚴重,這才……這才急著湊錢做手術。”
本來一切計劃都天衣無縫,連話怎麼說也是提前和老趙商量好的,只是萬萬沒想到,多年不見的親閨女猛然出現在眼前,海麗不禁有些心酸難過起來,自己也又愧又無奈,愧的是女兒多年沒管過,這次見面卻是為了從她那裡拿錢,無奈的是那邊房子的事情已經看的差不離,兒子以後讀初中高中一定要有學區房,不能總是租人家的房子,在這城市生活了那麼久,頭上連片遮頭的瓦都沒有,一直靠著四處租房子過日子,她下定決心要給兒子買套房,可手裡只有七八萬,首付都不夠,這才偶然想出這麼個主意。
茗雨堅持要陪海麗去醫院,來的路上就手機搜尋了許多關於心臟病方面的知識,瞭解到隔壁市區就有一個有名的省立醫院,治心臟的毛病最專業,就想著帶海麗走一趟,開車也不過兩個小時就到了,海麗卻不肯,茗雨又勸,李鶴也幫著說,一時推脫不過去,乾脆就捂著胸口說疼,被老趙摻著胳膊扶到了屋裡,在臥室門口看著她躺到被窩裡,茗雨和李鶴互相看了看,重新回了沙發前坐下。
一會兒,老趙出來了,臉上端著笑,搓了搓手,問茗雨,什麼時候能把錢送來,這手術還是不要耽誤的好,李鶴及時接話道:“銀行限額,今天是取不出來那麼多的,回來我和茗雨去銀行預約,明天取了錢就送來。”
男人沒說什麼,不住點頭說好,態度很是熱絡的送他們出門,茗雨臨下樓前一回頭,看見那個小男孩正趴在屋門口看他們,她這才想起來,問男孩的名字,老趙說:“趙康康,你媽取的名字,希望他健健康康。”茗雨點頭笑笑,對著男孩揮揮手,說:“再見了康康,姐姐下次再來看你。”男孩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們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