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道路上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濃密的樹葉在頭頂上遮起一片翠綠的華蓋,一陣風吹來,所有的葉子都嘩啦啦的招起手來。

李鶴叼著煙站在學校門口的陰影裡,看著茗雨慢慢從林蔭道上走來。

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吊帶裙子,外搭一件短短的薄薄的防曬衣,烏黑柔順的長髮在頭頂上挽成一個俏皮的丸子頭。

她笑著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額前的碎髮隨風微微飄蕩,一雙漂亮的眼睛笑的彎彎的。

李鶴看著那個彷彿發著光的女孩,漸漸走向校門,只要再近一點,她就可以看得見自己了。

她會笑著向自己揮手,她會向自己跑來,然後,和他一起回到那個破舊簡陋的出租屋裡。

但他遲疑著看看她身旁高大斯文的男孩,再看一眼笑的十分開朗的茗雨,終於退後了一步,再退後一步,然後轉身離開了。

整整半個月,李鶴沒能在s市這樣偌大的城市裡,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他試著在手機上搜尋網店客服一類的工作,因為他之前做過,還算有經驗,結果打去電話詢問,對方問他什麼學歷,他回說高中輟學,對方卻說最低要大學專科學歷才可以。

接連被幾家拒絕以後,他沮喪了,不敢再找這種坐辦公室的工作,只好找一些體力活。

他想過送快遞,可人家看他不是本地人,不熟悉街巷道路,說要三個月的試用期,只給最低工資,根本維持不了他和茗雨的生活。

他還試過送外賣,可是跑了兩天發現每單掙得錢還不夠他給車加油的錢,如果要繼續做,必須買一輛電動車才可以,可是他手頭連買新電車的錢都沒有。

找了兩天都沒有發現哪裡有賣二手電動車的地方。這城市裡的人要麼開車,要麼乘坐公交或者地鐵,很少有看到騎電動車的人。

當有一天他假裝出門上班,卻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時,他漫無目的的在街上游蕩。

茗雨每天開開心心的上學,樂樂呵呵的回家,他不想告訴她這些,不想讓她知道,她心裡無所不能的哥哥,其實是那麼的沒用。

最後他實在沒地方去,想要回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又反悔了,不想回去一個人發呆,索性溜達到偶爾會去的那家網咖。

讓網管開了一臺機,拿包煙,等待的空隙裡,他落寞的低頭點菸,在褲兜裡摸了半天才發現沒帶火機,網管看他一眼,拿了一個新的遞給他。

他點上一支,客氣的讓給對方一支,兩人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大,他笑著道了謝,扭頭想走的時候,餘光瞥見櫃檯旁貼了一張紙,他好奇看了一眼。

是一張招聘啟示。

“哥們兒,你們店裡招人啊?”

年輕的網管抬頭應道:“是啊,找了好幾天了,一直沒人應聘。”

“我想試試,你看我行嗎?”李鶴認真的問。

那人笑了,聽他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說:“那怎麼不行呢,只要您不是未成年,沒有犯罪記錄,那就可以。”

李鶴這會兒真的拿出身份證,大大咧咧往櫃檯上一放:“這我身份證,我要是未成年,還能在您這上網啊?”

“行,那你回頭去派出所開一個無犯罪記錄的證明,你要是願意今天就可以來試試。”

李鶴沒想到,還有這樣柳暗花明的好事,頓時來了精神,和這年輕人聊了半天,打聽打聽工資待遇什麼的。

總體還不錯,底薪加上滿勤就4000塊錢了,而且這店裡所有的飲料啊零食啊,只要是能賣的,都是有提成的,按總價格的一個點提,雖然不多,但好歹是份收入。

他臨走的時候特地問了一下那個年輕的網管。

“這裡的老闆是誰呀?脾氣怎麼樣?好相處嗎?”

對面的人笑了,咧著嘴說:“你看我脾氣怎麼樣?老闆脾氣就和我差不多。”

李鶴剛想說,你脾氣挺好的啊,又反應過來什麼,後知後覺的問道:“難不成,你……你就是老闆?”

看對方哈哈笑著點頭,他才不好意思的道了謝,匆匆趕去派出所辦證明,心裡還奇怪,這人看著年紀不大,怎麼這麼有本事,竟然自己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店。

下午茗雨回家,洗完澡以後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問李鶴:“哥哥,今天怎麼買了兩個菜?你不是說家裡沒冰箱,吃不完會壞嗎?”

李鶴一邊開啟包裝袋,一邊忙著給兩人盛綠豆湯。

“沒關係,今天心情好,待會兒你多吃一點。”

“今天有什麼好事嗎?”她乖乖接過筷子,坐下來開始吃飯。

“今天我找了一個比較合適的工作,離家不遠,工資也夠咱們生活,而且還不累,這下子你就不用擔心了,以後你想我了就可以隨時來找我了,店離咱家很近,走路三五分鐘就到了。”

茗雨開心的放下筷子,雙手托腮湊到李鶴面前。

“哥哥,我也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彎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什麼好訊息?”李鶴配合的問道。

“我找到工作了,我們班同學介紹我去的,給一個三年級的小朋友補習英語,一星期四節課,週六兩節,週末兩節,一節課九十塊錢,一星期能掙三百六十塊錢,一個月就是……”

“誰讓你找工作了?你還要上學,週末就應該待在家裡休息,家裡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喝了?”

茗雨偷看一眼李鶴突然陰沉下來的臉,討好的把小腦袋蹭上他的肩膀。

“我就是……就是想掙點零花錢,幫你減輕一點負擔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總讓你一個人累啊。”

“暫時還用不著你,如果哪天我養不起你了,我會告訴你的,到那時候你再去想辦法掙錢也可以。”

茗雨不想因為這個和他吵架,索性不再說話,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了。

李鶴想了想問道:“是哪個同學幫你介紹的工作?”

茗雨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是我們班班長。”

屋子裡沉默了一瞬,然後李鶴彷彿無所謂一樣問道:“就是上次給你蛋糕那個人?”

茗雨覺得屋裡氣氛怪怪的,恍惚想起上次因為蛋糕而引起的不開心,但還是誠實的點點頭。

李鶴沒說什麼,夾了一口菜放進碗裡,呼嚕嚕的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嘴巴塞得滿滿的,用力大口的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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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豪一進大學校門,就被自己班裡的一個女生吸引了。那個女孩長相溫柔明媚,性格溫和,跟誰都輕聲細語的,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他從小就是身邊人一路捧到大的,自認為長相不錯,家境不錯,人品性格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以往他根本不用費心思去追女生,倒是有一大幫的小女生,追在他的屁股後面跑。

從小學就開始有女生在情人節往他抽屜裡偷偷的塞巧克力,初中的時候收到的情書賀卡更是數不勝數,升了高中以後,家裡人嚴防死守不許他早戀,每天媽媽都會讓司機按時接送他上下學,平日裡的時間也都被監督著上各種補習班。

好不容易上了大學,家裡對他的束縛這才鬆了一點。

本來他以為憑藉自己的長相和能力,追求茗雨不會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沒想到,自己把追求女生這樣的事情想的太容易,在李茗雨同學這裡,自己可謂是處處碰壁。

有一次放學時,他分明看到有一輛黑色的舊車停在學校不遠的地方,一個個子高高,剪著寸頭的年輕男人倚靠著車門站立著。

那男人穿著一件藍色牛仔褲,白色上衣,手裡拿著煙,不時地送到嘴邊抽一口,皺著眉頭,垮著肩膀,模樣流裡流氣的,怎麼看也不像是正經好人的樣子。

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李茗雨在看見那人之後,竟然笑的十分燦爛,馬上揮手和一眾同學告別,像一隻快樂的小兔子,向著那邊奔過去。

男人看見她跑過去,一把將菸頭扔掉,抬腳踩滅,緊接著摸摸她的頭,動作親暱自然,眼睜睜看著她坐上了副駕駛,然後一起開車走掉了。

他當時愣了半天,問身邊的女同學:“剛才你們看見了沒有,那是李茗雨的男朋友嗎?”

身邊的女生回答:“不是吧,剛剛聽茗雨說她哥哥要來接她,應該是她哥哥吧。”

許家豪站在那裡怔愣了一瞬,兩個看起來了一點也不搭邊的人,竟然會是兄妹,怎麼茗雨看起來那麼溫柔靦腆,她哥哥就……有點一言難盡。不過這樣也好,只要不是情敵,那就沒什麼關係。

而且那人開的車很破,看起來應該有年頭了,身上穿的衣服也挺普通的,平時茗雨在學校裡的著裝打扮雖然不算奢侈,但也能看出起碼是家境不錯的,和這個人簡直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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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對自己的新工作挺滿意的,尤其是新老闆,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李鶴以為,老闆年紀輕輕的能開一家規模不算小的網咖,應該很大可能是靠家裡,可能是富二代出來體驗生活,順帶創個業。

可是沒想到在這工作了兩個月,熟悉了以後才發現,老闆林逸別看人年輕,實打實的是個精英人才。

看著沒有多大,其實只是人開朗愛笑顯得年輕,林逸今年已經二十八歲,重點大學出來的高材生,畢業五六年別的同學都琢磨著考公考研的時候,他就一心創業,和朋友搞了一個外貿公司,三四年間掙了好幾百萬。

可是後來他和朋友因為錢的問題鬧得很不愉快,他自己也有些厭倦每天發貨定貨,穿梭在公司和工廠的生活了。

他從小喜歡玩遊戲,索性拿興趣當事業,自己獨資開了一家網咖,雖然也藉助了一些自己家裡的人脈打點一些關係,但總體下來也算是自主創業,自力更生。

林逸剛開始開網咖那一年,那可算是撈著了,打起遊戲來沒日沒夜,網咖裡來上網的客人,只要是玩得好的,幾乎沒有沒和他打過遊戲的,最後還有好幾個專業的遊戲團隊找他參賽,可他就是把遊戲當成一個樂子,沒想當職業選手,於是都拒絕了。

在網咖混了大半年,混的他開啟電腦看見遊戲圖示就想吐,從那以後就很少打了,偶爾才會被幾個哥們拉著打幾局。

把愛好當事業的願望泡了湯,他又有了新的興趣,把手裡掙來的錢投資了朋友開的酒館,最近幾年,像這種夜店酒館非常受歡迎,他只出錢,不參與管理,當個收錢的股東就可以,閒下來了就會去那裡泡著。

可是這個網咖畢竟當初也是花費了大心血的,不捨得就這樣讓他關門了事,林逸就想找兩個可靠的人打理著。

瞭解到林逸的事情以後,那天晚上回去後,他怎麼也睡不著,側過身子枕著手臂想,明明是差不了幾歲的年紀,為什麼別人就可以那麼的優秀,那麼的努力,而自己呢,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做到讓自己和茗雨兩個人不捱餓而已。

然後他感到身後貼著自己的年輕身體幅度很小的動了動,磨蹭了一下小腿又不動了。他側起身子藉著床頭小夜燈看見茗雨裸露的小腿,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瓷白的釉色,美中不足的是本來無瑕的肌膚上,此刻卻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幾個疤痕,那是被蚊蟲叮咬的痕跡。

屋子裡每天都會點蚊香薰薰蚊蟲,可是院子裡的綠植和盆栽太多了,總是招引蚊蟲的,有時候開門出來進去的空隙就會鑽進屋裡幾隻。

李鶴自己皮糙肉厚,倒沒覺出來,可是茗雨不知怎麼回事,格外吸引蚊蟲,李鶴嘴上笑話她吃多了甜食,所以血也是甜的,蚊子都喜歡叮她。其實他心裡很心疼,有時候茗雨想不起來塗藥,也是他在睡前細心為她擦一遍藥。

他想到茗雨,心中泛起綿綿密密的心疼,他不能抑制。

或許曾經,茗雨真的很需要自己,她那時候孤苦又無依無靠,是個沒人管沒人問的小可憐,除了自己沒人肯管她,可是現在,現在不一樣了。

茗雨已經長大,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非要靠著自己才能生活下去了。

她考上了重點大學,有了一份很光明的前途,身邊的同學都喜歡她,學校裡的老師也喜歡她,他還知道學校裡有很多男孩也喜歡她。上次送蛋糕給她的那個男孩,一定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他不會一再對茗雨示好,還介紹家教工作給她……

他在黑夜裡輾轉反側,腦子裡嗡嗡作響,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合上眼濛濛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