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鶴中考成績不怎麼樣,一中二中都進不去,分數只夠勉強上一個普通中學,他已經和幾個哥們商量好要去十八中,離家遠可以住校,做什麼都沒人管沒人問,自然也不用每天回家看李建軍的臉。
暑假裡李鶴基本沒在家呆過,呼朋喚友打球玩遊戲,網咖球場遊戲廳檯球室,有時候去某個兄弟家裡窩一下午就是不回家。
茗雨好多次看到他滿頭滿身的汗,衣服上蹭著灰,大汗淋漓的從外邊回來。
跑到水龍頭那咕嘟咕嘟灌一肚子涼水,水滴順著下巴淌過凸起的喉結,茗雨有時好奇的盯著他的脖子,看那凸起的地方上下移動,她總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
李鶴就是在家也基本不到公共區域來,自己在房間裡聽音樂打遊戲看借來的漫畫書和雜誌。
房門總是關著的,省的被李建軍碰見,不是罵就是打,白受一肚子氣。
快要開學了,飯桌上,海麗正在討論孩子們開學新學期的事,李建軍卻突然岔開話題,直白的宣佈,開學不打算供李鶴讀書了。
他斯文平靜聲音毫無起伏的說:“你的成績不怎麼樣,和我們小雨不能比,何況高中學費一學期就要好幾千,你天天吊兒郎當的,能學出什麼?還不如早早的踏入社會,找個工作養活自己,反正讀了高中你也不是考大學那塊材料,浪費那個錢幹什麼。”
李鶴聞言捏緊了筷子,他沉默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下頜緊繃,用力咬緊了牙關,良久,他才聲音低沉的說:“我還不到十六,不上學我幹嘛去?找工作?誰敢用未成年人?”
李建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閉閉眼彷彿回味,無所謂的說:“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仁至義盡了,也算對得起你媽,你看看你,人高馬大的,你不說,誰知道你才十五六,你出去說你二十了人家也相信啊,這麼大的人了,總不能天天在家當飯桶吧?”
李鶴眼睛發紅,血絲瀰漫,他突然暴起,站起來拎起一把椅子向著李建軍砸過去,“不許你提我媽!”
海麗一把拽過茗雨摟在懷裡,母女兩人退到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父子二人扭打在一起,李建軍往後躲得時候椅子往後翻,他連人都摔到桌子底下,李鶴扔出的那把椅子摔在了飯桌上,又反彈到地上,砸到了李建軍的腳上,他哎呀一聲,也被激起了怒氣。
衝過去就要拽住李鶴的頭髮打他耳光,可是面前的少年肩寬腿長,身高也已經越過了他,早就不是從前那個捱打也不敢還手的小孩了。
李鶴把他伸過來的胳膊擋開,一把重重的推在他肩膀上,李建軍飛速後退,撞到了臥室的門框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他突然意識到面對現在的李鶴,赤手空拳自己討不了好,轉身衝進臥室尋了一條皮帶出來,這是李鶴小時候最怕的武器,每次被打以後能讓他身上紅腫的一道道的,疼上好多天!
可是抽出去的皮帶被李鶴緊緊拽住,他在手上把皮帶纏了兩圈,鋼鐵一般的手臂蘊含著憤怒的力量,李建軍被拽走了武器,氣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抬手指著李鶴,氣急敗壞的大喊:“你滾!你給我滾!從今以後再也不許進這個家!我李建軍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不是我的兒子!滾!”
李鶴看著對方滿頭大汗的狼狽樣子,一腳踢開身旁的椅子,他扭頭看了看躲在海麗懷裡嚇得發抖的茗雨,海麗戒備的盯著他,防止他衝過來似的,李建軍用憤怒仇恨的目光盯著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他突然覺得可笑,冷哼了一聲,轉身毫不留戀的離開了。
當天晚上,李建軍盛怒之下把李鶴的房間清空了,把能扔的通通扔了,可是李鶴的房間本來就是空蕩蕩的,他也實在找不到什麼李鶴的東西,不過是幾件衣服,床上一張好多年的涼蓆,毛毯也是脫了毛,洗的掉了色的,還有幾本雜誌課本,通通被李建軍扔進了樓下的大垃圾桶。
這間屋子真的空蕩蕩了,沒留下一點李鶴的痕跡,好像這個人根本沒有在這個家裡住過一樣。
茗雨站在門口,嗅著空氣中的氣味,空氣中好像還殘留著李鶴身上的味道,一點點汗味,一點點菸草氣味,還有說不上來的,屬於少年的氣息。
從那以後,李鶴再也沒回過這個家。
李建軍好像真的無所謂,從來沒提起過他,偶爾海麗感嘆一句,不知道李鶴去哪裡了,生活的怎麼樣,李建軍總是鼻子裡哼一聲,滿不在乎的罵道,不知道死到了哪裡,死在外面才好!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知道為什麼,李鶴一走,茗雨在家裡更加的沉默寡言,有時候李建軍休假在家,碰上茗雨星期天放假,李建軍總是絮絮叨叨的逗著茗雨說話,可茗雨一直有點害怕他,輕易不敢跟他單獨相處。
海麗知道茗雨膽小內向,也儘量選擇在星期天休班,母女倆出去逛逛街,或者去公園走走,茗雨很快發現了海麗的秘密。
有時候兩個人正逛著,突然海麗的手機就會來個電話,海麗就撇下女兒,走的遠一點,然後和電話那頭的人說著笑著,聊上好半天。
茗雨直覺電話那端那是個男人,卻不敢肯定,直到有一次,母女兩人坐在公園草地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遠遠的衝這邊招了招手,海麗羞澀的笑著,示意對方過來,男人走過來,茗雨看清他的臉,大概三十五六歲,平頭,戴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個子不算高,笑起來很和氣,海麗撞撞女兒的胳膊,“快打招呼啊!”
“叔叔好。”
男人很和氣:“你好啊,小朋友。”
那個男人是海麗超市裡的同事,一把年紀了還沒結婚,說是太內向,不討女人喜歡,可是海麗倒是很喜歡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男人,經常約他一起逛街逛公園,說說笑笑很是親密。
海麗私下裡問茗雨,“如果媽媽和你李叔叔分開,咱們搬出去住,你覺得怎麼樣?”
茗雨沒有任何意見,她認為只要媽媽幸福就好,可是海麗自己又說:“其實咱們現在日子也是平平靜靜的,你李叔叔大錢沒有,小錢還是捨得給我們花的,你上學讀書,咱們的生活費什麼的……你小趙叔叔人倒是挺好的,就是沒什麼錢……”
“那咱們自己租房子住呢?不行嗎?”茗雨小心翼翼的問。
“那怎麼可以,媽媽可養不起咱們娘倆,再說你還要上學讀書……唉,先這麼過著吧。”海麗也有些猶豫犯難。
剛開始那個叔叔只是和她們母女同行,像個保鏢一樣,不言不語,傻傻陪笑,後來海麗帶著茗雨出門以後,給了她五十塊錢,讓她自己在公園玩,也不說自己要去哪裡,她和那個男人結伴神神秘秘的走了,走之前讓茗雨誰也別告訴。
茗雨已經慢慢開始懂得大人之間的事情,她知道這件事不是什麼好事,懵懵懂懂覺得海麗做的不對,可是她不敢說什麼,一個人也不敢回家,怕碰上李建軍,只好在公園裡遊蕩。
她逛了一大圈,大概一個多小時了,海麗和她那個同事還沒回來,腿腳已經開始發酸,她忍不住找了個涼亭坐在那裡歇歇腳,正用力用小拳頭捶著發軟的小腿,眼角忽然撇過一道人影。
黑色的皮夾克,黑色的運動褲,個子高高的,兩手插在褲袋裡,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一腳踢開一塊石子,渾身沒骨頭似的,就是一個無賴痞子相,人影走近了一些,大背頭梳的油光閃亮,好像用某種定型液定住了,眉毛濃黑,一雙眼睛懶洋洋,嘴裡叼著一支香菸,菸灰半截長,眸光像是飄蕩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是李鶴,從那天離開家以後,茗雨再也沒有見過他,短短兩個月,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從前雖然粗魯野蠻了一些,但滿身都是昂揚的少年感,生機勃勃的樣子,此刻的他卻有些頹廢,整個人懶懶散散。
“哥哥!李鶴哥哥!”眼看著人影越走越遠,茗雨忍不住大聲呼喊對方,畢竟是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了那麼久的人,畢竟是自己叫了那麼多次哥哥的人。
李鶴聽到了,回過頭來漫不經心張望著,很快他看到了不遠處亭子裡的茗雨,小姑娘似乎長高了一些,亭亭玉立,天藍色長裙外套著一件純白色的針織毛衣,長長的頭髮剪短了,原先到腰際,現在卻變成了齊肩發,髮尾修剪得整整齊齊,用米色的髮夾將一邊頭髮夾到耳後,像是出水的芙蓉,一塵不染,乾乾淨淨的樣子。
他勾起嘴角,向這邊走過來,身邊幾個兄弟也跟著走過來了,“喲,這是誰呀?還李鶴哥哥,是你的小女朋友呀?”身邊的強子和李鶴關係最近,撞撞他的肩膀開著玩笑。
李鶴皺起好看的眉毛,兇巴巴的衝他吼:“瞎說什麼!找死啊?這是我妹!”
幾個流裡流氣的大男孩這才收起不正經的表情,“你妹挺漂亮啊,給我們介紹介紹呀?”
“滾一邊子去!”
茗雨臉色紅紅的,她臉皮薄,動不動就會臉紅,李鶴看她害羞的不敢說話,抬起腳踹了旁邊人一腳,“去去去!我和我妹說話,你們死開一點!”
等那幾個人勾肩搭背的走遠了,李鶴才將插在褲兜裡的雙手拿出來,他抱著手臂,好整以暇的看著眼前的少女,黑漆漆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茗雨突然有些緊張,眼神微慌,轉身背對著他。
“哥,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怎麼生活的?”
李鶴低頭,從嘴裡拿出那支香菸,修長的指尖彈了彈菸灰,直勾勾的盯著那支香菸,閉著嘴不說話。
茗雨沒得到回答,忍不住回頭看,卻見對方唇角帶笑,眼神冷冷的,下巴的地方有兩道淡淡的傷疤,讓他憑空多了幾分匪氣,看見茗雨回來看他,輕蔑的一笑:“天大地大,離了誰我李鶴都一樣的活!我這不是活的好好的,我沒死你很驚訝嗎?”
茗雨啞口無言,向他走近兩步,指尖將頭髮掠到耳後,彆扭小聲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擔心你!”
李鶴舌頭刮過口腔,流裡流氣的吸了一口煙,忽然靠近茗雨,將白色的煙霧噴了她滿臉,茗雨被嗆的咳嗽起來,李鶴壞懷的笑問:“你擔心我什麼?擔心我餓死?就算我真的餓死了,你也幫不上我呀。”
茗雨捂著鼻子,有些想躲開這嗆人的煙氣,可是她敏感的鼻子分明嗅到李鶴身上熟悉的氣味,微微的汗味,面板的清新味道,還有混合著菸草氣味的凜冽皮革氣味,她站住腳沒有動。
忽然反應過來,從毛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五十塊錢,“這是我媽剛才給我的,你先拿著,我家裡還存了好幾百,你在這等等我,我回去拿給你!”她害怕李鶴獨自在外邊過得不好餓肚子。
李鶴收起了笑臉,目光冷了一瞬,眼皮耷拉,漆黑的目光看了看她手中的錢,又看了看她認真端正的小臉,有點不耐煩似的,一伸手把錢拽過來,在手心裡拍了拍,“那好啊,那真是謝謝你了,謝謝你可憐我!”最後一句話說的咬牙切齒。
茗雨臉色又開始發紅,緊張的解釋道:“我沒有!我不是,不是可憐你,我就是,我就是擔心你,你是我哥哥呀!”
“哦?我是你哥嗎?”李鶴毫不留情的嘲笑道。
“你剛才不是跟你朋友這樣介紹我的嗎?說我是你妹妹呀!”茗雨平時笨嘴笨舌,這會兒倒是福至心靈。
李鶴被她氣笑了,“你一個人在這幹嘛呢?”
“沒幹嘛,你等等我,我回去拿錢給你!”說著轉身提起裙子就要跑,李鶴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小手軟綿綿的,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算了別去了,你留著花吧,我兄弟還等我呢,走了。”
茗雨張了張嘴,還想要說著什麼,李鶴已經淡淡的轉身離開了。
“哥!你現在住哪兒啊?”
“朋友那裡。”年輕高大的身影走遠了,他伸直手臂向著後方晃了晃手當做告別,茗雨就那麼愣愣的看著他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