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
北方的雨總是來得那麼突然,剛才還是豔陽天,一轉眼雨珠就大顆大顆的砸下來。
十二歲的茗雨坐在小區樓下的花壇邊,抱著書包戴上衛衣帽子,擋住刺耳的穿透門窗的叫罵聲。一棵高大的梧桐樹立在一旁,枝葉翠綠茂盛,雨珠落在綠葉上,泛起白色的水霧。
雨水很快打溼了她的衣服,可她恍然未覺般還是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忽然,一雙髒髒的白色運動鞋出現在視線裡,茗雨抬起頭,看見了李鶴那張冷漠的臉。
黑色短袖半新不舊,藍色牛仔褲洗的發白,個子高高的,聳著肩膀,低頭俯視著她,眼睛冰冷漂亮。
“怎麼不上去?”他也沒有帶傘,頭髮半溼的樣子,幾綹劉海搭在額上。
“好像…在吵架。”茗雨抱緊書包小聲回道。
“傻子。”男孩轉身就走,不再理會她。
茗雨搓了搓半溼的袖子,有些冷,終於站起身,默默的跟著男孩上了樓。
破舊的腳踏車,壓扁的快遞盒子,爛的缺角的花盆,避開過道里堆的滿滿的雜物,轉過樓梯口,二樓就是他們的家。
李鶴“吱呀”一聲開啟年久失修的大門,目不斜視的進了左邊的房間。
房間裡的兩個男女一個坐在舊沙發的扶手上,一個站在電視櫃前,臉紅脖子粗的各自喘著氣。
兩個孩子進門的聲響打斷了二人的爭吵,男人洶湧的怒氣似乎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他看著在自己面前砰的一聲甩上的房門,箭步上前大吼出聲:“你看到你老子了嗎?你個小兔崽子,你還是不是我兒子?見了你爹連個招呼也不打?”
衝上去踹了一腳門,力氣大到連陳舊的門框都在晃動,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來。“你個白眼狼!你眼裡有沒有你老子?!”
茗雨嚇得不敢說話,站在鞋櫃旁抱著書包,小臉煞白。
李鶴猛的開啟房門,面無表情的看了李建軍一眼,那神情陰霾的李建軍心裡打個突,一個孩子的眼神,冰冷桀驁的像要吃人。
但是他立刻意識到,面前站著的是自己的兒子,而且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雖然身形已經有了少年人的輪廓,但那瘦竹竿似的身材還不具備太大的威懾力,被對方眸子裡隱隱的壓迫性和厭惡所激怒,李建軍擼起了袖子。
“你這是什麼眼神?你就這麼看著你爹?兔崽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李建軍擼起袖子左右看看,尋找趁手的東西,他很快看到了靠著冰箱放著的掃把。
茗雨看到李建軍左右看的時候就心道不好,直到看到他衝過去拿起一隻掃把,知道李鶴又要捱打,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扔了書包衝上去拉住李建軍的一隻胳膊。
“叔叔,別打,別打哥哥,別……”茗雨眼圈都紅了。
李建軍回頭突然轉換了語氣,儘量和氣的對她說:“小雨起來,你別拉我,叔叔就是教訓教訓他,他不像你這麼聽話。”
轉過頭劈頭蓋臉掄起掃把就往李鶴身上招呼,一邊打一邊惡狠狠的罵:“小兔崽子!我打死你!”
“叔叔!叔叔別打了!”茗雨急得不行。
海麗本來坐在沙發上看戲,這時忙上前拉開自己的女兒,“你過來,去屋裡寫作業!老師沒佈置作業呀!”
茗雨被媽媽推進自己的房間,海麗擋著女兒不讓她出去,趴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沒有一句求饒,沒有一句軟話,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少年彷彿不會說話一般默默的承受著一切,一聲不吭,屋子裡只有棍棒落在骨骼肌肉上的聲音,沉悶的叫人想哭。
良久,聽見“噹啷”一聲,李建軍或許打累了扔了掃把,外面便沒了聲音。
茗雨焦急的懇求道:“媽,媽,你讓我出去看看吧。”
“看你這孩子,又沒打你,又不是你親哥,你這麼緊張幹什麼?去吧去吧。”海麗讓開擋住的門。
李鶴已經不在房間門口,茗雨聽到衛生間有動靜,跑過去就看見洗手池裡紅色的血水,李鶴的鼻子還在往外流血。
少年垂著頭,劉海蓋住了眼睛,看不見表情。
茗雨的心像是被浸入了酸澀的檸檬汁水,粘膩,苦澀,忍不住顫抖了聲音。
“哥,哥你抬頭,抬起頭別低頭,用紙巾堵住。”茗雨匆匆拽了幾張紙,卷好遞給李鶴,男孩接過來堵住鼻孔。
低頭看著茗雨溼潤髮紅的眼眶,他冷冷地問:“你哭什麼?又沒打你。”
茗雨皺著臉,鼻尖紅紅的,“哥,你別低頭,抬起頭啊,我不哭了。”
茗雨說不哭了,可是眼淚卻不知怎的,大滴大滴往下掉,她忍不住喉嚨裡的哽咽,抽泣的聲音在狹小的衛生間裡很是明顯。
李鶴抬起頭,眼眸低垂,看著鏡子裡有些狼狽的自己,還有身邊小小的女孩,默默的看著她哭了半響,李鶴皺起眉頭,不耐煩的趕她:“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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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軍沒在家,海麗也就犯了懶,晚飯沒有開火,帶著茗雨到樓下小飯館,娘倆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麵,李鶴的門關著,海麗也沒叫他。
茗雨說想吃茶葉雞蛋,央求媽媽買幾個。
半夜,茗雨洗完澡換上了睡衣,匆匆忙忙擦乾頭髮,拿起小藥箱悄悄的來到對面李鶴的門前。
李鶴聽到“篤篤”兩聲門響,是女孩細軟的手指敲門的聲音,他沉默,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然後聽到門“吱扭”一聲響,女孩腳步很輕的進門來。
“我說請進了嗎?”男孩冷冷的問。
“哥,我拿了碘酒,消消毒,好的快一點。”茗雨將藥箱放在床上,蹲在床邊,拿出碘酒用棉籤小心塗在男孩額頭劃開的傷口上,李鶴皺起眉頭哼了一聲,但沒有躲。
他因為抬起胳膊擋李建軍的掃把,因此手臂上也腫了幾道,茗雨用紅花油小心的揉開敷在傷痕上。
她知道,李鶴身上一定也有傷,可是男孩穿著短袖,她雖然才十二歲,可是已經到了知道男女有別的年紀,也不好意思說讓他脫衣裳,就把紅花油留在床頭。
李鶴仍舊閉著眼睛趴在床上,好像睡著了一樣。
茗雨將裝在塑膠袋裡的四個茶葉蛋和一瓶牛奶放在床頭櫃上,趴在床上的少年眼睫顫了顫。
外面忽然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這個小區太老舊了,一點也不隔音,緊接著就聽到門響。
李建軍不知道在哪喝的東倒西歪,腳步踉蹌的進了屋,茗雨心裡有些怕他,一時不敢出去。
隔著薄薄的臥室門,茗雨屏住呼吸,聽見海麗拽他進屋,問他喝不喝茶,漸漸的外面的聲音靜了下來。
茗雨這才拿起小藥箱,像一隻迅捷的小兔子踮著腳小跑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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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個家短短半年,這樣的場景已經上演了好多次,有時候茗雨真不明白,李建軍對毫無血緣關係的自己,都能儘量做到和藹可親,可為什麼對待自己的兒子,偏偏像是仇人一樣。
要不了十天半個月,這樣的場景總會上演一次。
有時候因為鄰居的告狀,李鶴又揍誰家的小孩了,又幹了什麼調皮搗蛋的事了,有時候是學校老師的一通電話,遲到早退了,作業沒有完成了,考試成績糟糕了。
或者有時候僅僅是因為李建軍心情不好,看他不順眼,有一次三人正坐在飯桌前吃晚飯,李鶴抱著籃球從外面滿頭大汗的剛回來,誰也沒理,也不顧海麗喊他洗手的聲音,坐下拿起筷子就吃飯。
李建軍慢條斯理放下酒杯,站起來去廚房拿了一根擀麵杖,一出來不問青紅皂白,擀麵杖就往李鶴身上招呼,他一腳踹中了李鶴的背,李鶴重重的磕在桌角上,整個飯桌都震動了一下,他嘴裡忍不住慘叫了一聲,接著就是砰砰落在骨骼肌肉上的悶響,好像要把人的骨頭打碎。
李鶴咬牙,一聲不吭的扛住了。
“哪來的籃球?!你又是偷了誰家孩子的東西?我打死你!”李建軍咬牙切齒。
“這是我同學的!他約我明天繼續打球,先放在我這!”李鶴咬牙爭辯了一句。
李建軍聽了這話才停下,他恍若無事發生一般,又慢悠悠的把擀麵杖送回廚房,坐下繼續端起酒杯吃飯。
李鶴從地上爬起來,扶起椅子坐下,端起碗彷彿有仇一般大口大口往嘴裡扒米飯,把雞骨頭嚼的咯吱咯吱響。
茗雨是個膽小的姑娘,巴掌大的小臉,楚楚可憐的大眼睛,柳葉眉,秀氣的鼻樑,帶著南方姑娘特有的書卷氣。
她對這種捱打的方式感到很可怕,每每看到總是嚇得發抖,海麗安慰她,這不關她的事,反正李建軍有氣只會往李鶴身上發,不會跟她們娘倆動手的,茗雨總覺得李建軍平靜溫和的面孔下隱藏著另外一張陌生的面孔,她下意識的怕。
看多了李鶴捱打,也習慣了他的滿不在乎,茗雨以為李鶴骨頭硬真的不怕疼不怕痛呢。
直到有一次晚上,茗雨半夜醒來想去衛生間,聽到一牆之隔的房間裡傳來細微的啜泣聲。
那是李鶴的房間,他在睡夢中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哭著呢喃著,茗雨小心翼翼開啟他的房門站在門外。
床上的少年裹著薄毯側躺著,窗外的路燈昏黃的光投進房間,他皺緊眉頭,額頭上汗津津的,英挺的鼻子上劃過一道淚痕,似乎一直在喊疼,茗雨聽到他在睡夢中喊媽媽,這才明白原來他不是不痛,只是不說。
茗雨來了洛城半年,在母親的閒話和周圍鄰居的議論中,一點點了解了李鶴家的閒事。
據聽說李鶴媽是個十分漂亮愛笑的女人,又有人說李鶴媽年輕的時候不正經,跟李鶴爸結婚的時候就不是大閨女,所以李建軍他們兩口子結婚後才總是打架,李鶴媽懷孕大著肚子的時候就跟李鶴爸鬧離婚,受不了他喝酒打人的毛病,後來終究婚沒有離成,李鶴媽生下孩子不久,產後抑鬱想不開跳樓死了,那時候李鶴還沒滿月。
李鶴是在外婆家養大的,後來八歲的時候外婆高血壓犯了腦梗過世了,李建軍這才把李鶴帶回來。
父子倆見了面好像陌生人一樣,李鶴自小在鄉下野慣了,爬山下河,上樹掏鳥窩,放炮點火,打彈珠,帶著一群孩子搗蛋瘋玩,李建軍不聲不響,話不多,看起來老實又斯文,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點小酒,他不怎麼喜歡這個活潑好動的兒子,自然李鶴也不喜歡這個沒見過幾次還不待見自己的爹。
李建軍不許李鶴提他外婆提他親媽,一提就揍他,久而久之李鶴在家就一聲不出,也不會呆在家和李建軍一起,不上學的時候就跑回去玩,玩累了再回家睡覺,很快就成了家附近的孩子王。
李建軍從來不管他吃不吃喝不喝,反正李鶴回家的時候遇上了吃飯就一起吃點,要是回來的晚了就什麼吃的也沒有了,李鶴也不會問李建軍要什麼,餓極了就跑到廚房咕嚕咕嚕灌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