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章 牆裡牆外
我在看守所與死囚對飲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力方被帶走了。
我口乾舌燥,感覺腦袋像過載的電腦CPU一樣,因為來不及散熱,要燒掉了。
發生這種情況只有以下三種可能,一種是某個單位手頭案件跟力方有關,過來提審,如果這樣,兩三個小時以後就會回來,來人大多數是核實其他人,找他只是為了做一個旁證,跟他無關,時間不會久。
第二種最糟糕,押回重審。那麼就有可能還有什麼尾巴沒有割斷,被紀委或者其他單位又捏住了,帶回去,繼續追查,這樣一來,加刑可能性指數上升。如果是這樣,以前分數一筆勾銷。這對想減刑的犯人,是致命的打擊。
第三種是臨時會見。這需要監獄長審批同意,一般會見者是以單位名義出面和監獄溝通,比如,原單位的領導,看在以前的情誼份上,過來做慰問式的探望。
在我和他相處的八九個月的時間裡,知道他只有和家裡人分別透過電話。而且就目前的形勢下,他這種罪名其他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來看他的可能性更小。更重要一點,大家都還戴著口罩,監獄並沒有開放大規模會見。
我分析後得出結論,第一種和第二種可能性最大。
一想到我身上還有力方的一封信,我非常的壓抑,我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味,這封信,更像是力方交給我保管的一顆炸彈。
我感到陷入現實荒謬的無力感中,突然的變化,讓整個事情看上去不像是真的,它的戲劇性甚至超過了戲劇的本身。好像是當一個演員,還在舞臺上表演,舞臺的背景被置換了。
我想大哭一場,又想哈哈大笑。為力方,也為自己。這他媽的太搞笑了,這奇葩的人生太他媽可笑了。
我束手無策,惶恐不安,除了等,沒有一點辦法。
整個上午我不停地往視窗張望,我希望力方能夠在兩個獄警的押送下,突然出現在窗外的過道上。
如果在外面,我可能沒有這麼關心他,但在這裡,我們更像是彼此的倒影,他的苦難就是我的苦難,他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
吃午飯時,我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門崗:“力方會見怎麼還不回來?”
門崗嗤笑了一聲:“還回來,剛剛指導員說帶回去了。這種情況下帶回去,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你們這位局長真是倒了血黴。”
他依然一口一個“你們”。
說完,門崗拿出一本花名冊,在上面找到力方的名字,他在力方名字後寫上四個字:押回重審。
實錘!
吃完午飯,有四十分鐘休息時間,我找了個堆原料的角落,左右環顧一下,沒有人注意我。我掏出信,迫不及待看起來。
信寫在兩張皺巴巴的信紙上,信紙的質地不怎麼好,墨水洇過了紙背。為了節省紙張,力方在正反面都寫上了字。
信的抬頭沒有寫稱謂,更像是信手寫的筆記,字跡非常潦草,我看得很是吃力,但總算是看完了。
內容包括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他提到了自己目前營養不良,最明顯的特徵是缺鈣,他的手指甲不但變灰,指甲蓋皺起來像是山川河谷的微雕,他希望妻子想辦法,找個渠道將東西輸送進來。因為他在裡面看到有些人在吃鈣片和維生素,說明這些東西是能進來的。
第二方面,他希望妻子去找一下他曾經大學裡最要好的同學,那位同學當年留在了魔都,後來祖墳冒煙,跟領導去了北京,目前雖說職位不是很高,但因幕僚身份特殊,在系統內說話頗有分量。從信中看得出來,當年寒窗歲月,力方在物質上對那位同學頗有接濟。他在信中說:案子幫不了忙,難道連生活都幫不了忙嗎?怨言躍然紙上。
第三方面,他提到了那份讓我心驚肉跳的“材料”,在信中他詳細地交代清楚了材料存放的位置,是在他書房某排書架的後面,用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裝著。他希望妻子找到這份材料,把它交給組織。
在信中,他直言不諱地說:八年對於我來說太長了,按這個刑期,我出來以後已經五十多歲,我還能幹什麼?時間珍貴,先減半年都是好的,政策不可能一直這麼緊,有了好開局,對以後繼續減刑或者假釋都有幫助。
除了以上這些,他還絮絮叨叨地提到了一些人之常情,他覺得對不起父親,希望他妻子常去探望。
如果他上午沒有被帶走,我可能會把信給帶出去,但是,情況已經起變化,我不敢肯定他在那邊會胡說些什麼,沒準在車上就說了讓我帶信。我們這個行業出來的,接觸過不少這樣的人,溺水的人不會放過一根稻草。把他的親手筆跡帶到外面,讓我有強烈的不安全感。
我重新審視了一遍,我下決定,不能帶原信。理由以下幾點:一,這種事情會帶來不確定性後果,那材料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經手握權柄,比如,已經擔任分局長,我作為一個刑滿釋放人員,他要報復我,非常簡單。
二,我離開了體制,那裡面的江湖,跟我已經沒有任何屌毛關係。這幾年,除了個別舊同事,透過渠道來向我表示過慰問的以外,我沒有接收到更多的關心資訊,我是大浪淘起的那顆沙子,他們不願意跟我交往,我同樣不願意跟他們聯絡。
那些喝過的酒,說過的話已經煙消雲散。我們已經分屬兩條軌道的人。
我將信又仔細地閱讀了兩遍,記住了其中的要點,然後慢慢地將信箋撕成兩半,再撕成兩半,再撕撕成兩半,直到我撕不動為止。我把紙屑捧在手裡揉亂,打斷它們的前後連貫,最後,一堆紙屑依稀只能看清幾個片語,比如“爸爸”“組織”“法委”,沒有人能判讀出它的意思。
我像餵雞一樣,將紙屑灑在地上。除了我,沒人知道這封信的內容。
晚上回到監舍,我著手收拾東西,我將《博爾赫斯文集》送給一位酒吧的碟手,這位出生在古藺的小子,是個大麻的愛好者,既文藝又膽小,我想不清楚,像他這樣的人也敢去販毒。我給他留了一個電話,希望他出來後跟我聯絡。
我把老黃的英語書還給他。
妻子的信件我都已經寄回了家,我需要帶回去的,除了判決書以外,還有哈耶克的幾本書,我不想放棄它們,這幾本書,這兩年給了我最大的滋養。
一些食物和衣服我都送了人。
沒有別的了。
我在床上躺下來,心裡有一些新的不安,我不清楚,這不安是從哪裡來,或許來自於明天未知的世界。我開始想入非非,當我明天踏出監獄大門的一刻,有幾個穿著夾克的人在等我,他們告訴我,我的事情沒有徹底查清楚,需要配合繼續調查,就像力方那樣。
我的心臟一陣緊一陣地跳。
老黃走過來,他沒有看出我的心神不寧,微笑著:“馬上就要和家人團聚了,多麼幸福。你是一個乾淨的人,出去以後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吧,無需再和別人糾纏,人生無非如此。早點休息。”
整個晚上我都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發了高燒,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我在夢中進進出出十幾趟。
恍惚之中,鏡頭閃回我在看守所的那個夏天,我坐在門框裡,從牆上一層接一層的剝下牆皮,剝到最後,露出一副畫,畫上那個頭大身子小的人,他張開四肢,做出驅趕牛羊的模樣,不僅如此,他齜牙衝我笑,他的牙齒既寬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