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辰殿內一片沉默。

暗八一言不發的跪在那裡,手上還攥著皇帝的衣角,雖然已經害怕到了極致卻依舊沒有鬆手。

頗有一種誓死也要攔住自家主子去沈玉書那裡送死的勢頭。

畢竟那沈公子能在那觀景亭裡把主子糟蹋成這樣……

等到了內室的時候,還不知道會做出多少喪心病狂的事情。

許是看見了暗八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皇帝難得的開口解釋:“朕只是去找沈公子說些事情,他…不會對朕怎樣的。”

這話說到最後,連他自己語氣裡都帶了兩分不確信。

以沈玉書現在瑕眥必報的性格,怕不是真會做出什麼事情。

暗八當然更不信。

可迫於主子的淫威,猶豫了半天還是弱弱的放開了那攥著龍袍的手。

弱弱開口。

“主子,您去吧————”

他晚上再去給主子收屍。

畢竟主子不惜命,他惜命啊。

再攔著主子送死,那他可能會比主子先死。

祁澈涼涼的看了他一眼,抬腳就往外走。

明黃色的衣角翻飛,瞬間消失在了暗八的眼簾中。

“唉——————”

暗八仰天長嘆。

論自家主子彷彿有個大病該怎麼辦?

*

常福已經把明月殿收拾了出來,又安排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宮女負責殿裡的掃灑和沈玉書的起居。

許是皇帝怕沈玉書觸景生情,這一世他沒有再把那瑤華殿賜給他。

那金碧輝煌的瑤華殿裡,有著沈玉書太多不堪回首和屈辱的往事。

含羞忍辱,忍恥苟活。

就在皇帝往明月殿趕時,沈玉書剛取來一套茶具,慢條斯理的煮起了茶。

而他的面前,靜靜的放著一個長長的盒子。

他知道,祁澈這樣高高在上了這麼多年的人,本就不是個真正溫順的性子。

一個掌盡生殺予奪的人,怎麼會真正心甘情願甘居人下?

他這樣的猛獸裝的了一日乖犬,卻裝不了一輩子。

今日,猛獸終於對著他露出了獠牙。

明月殿裡悠悠焚香,迷濛雨氣和茶氣縈繞在了一起。

沈玉書慢悠悠的泡了一盞溫茶,輕輕晃了晃晶瑩剔透的白玉茶盞。

輕抿一口。

緊接著把茶盞把持了起來,緩緩將熱水注入,細水入絲,茶香芬芳而濃郁。

一盞茶的時間匆匆而過。

在門口兩個灑掃宮女整齊劃一的請安聲中,皇帝腳步慌亂的衝了明月殿。

衣袍凌亂,下襬還染上了泥土和髒汙。

昭辰殿到明月殿的路過不了御輦,因此祁澈是硬生生的跑過來的。

由於身後疼得厲害,路上還摔了一跤,好在沒有宮人瞧見。

“阿書……”

皇帝站在門口,轉身將殿門關上,低著頭不敢去看沈玉書的表情:“我來跟你認錯。”

沈玉書不語,慢條斯理的擱置下了手上的茶盞,又取出了一個新的白玉杯,倒上了溫茶。

這才不喜不怒的開口:“陛下就是這麼道歉的?”

祁澈僵了一瞬,抬腳想走上前。

“陛下且慢。”

沈玉書皮笑肉不笑:“沈家的案子早已昭雪,再多說本就無益。”

“可您下意識裡說的話,倒是讓我不太開心。”

此時此刻的皇帝站在門口,身形已經有些不穩了。

身後那種灼熱的異樣和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在觀景亭裡的遭遇。

那種怪異的疼痛一陣一陣的湧進體內,好像要把他撕成兩半了。

而始作俑者偏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反而姿態從容的靠在椅子上。

祁澈站在門口,就能聞到沈玉書身上淺淺的琥珀香,冷冽而又溫和。

就像沈玉書這個人,在對待旁人的時候總是溫和有禮的,唯獨在他面前,瘋狂而又有攻擊性。

“是我失言,阿書,對不起。”

祁澈嗓音嘶啞,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那時候太疼了……疼得我神志不清,因此才會口不擇言。”

是啊,他明明知道沈家的事情就是他和阿書之間最大的鴻溝,沈玉書不願意跨過來,他也沒資格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