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肚子空的厲害……威逼利誘讓,讓張婆子給我帶來的。”

沈玉書支支吾吾半天,終是憋出了這麼一句話。

“哈。”

祁澈突然笑了,彷彿在笑著眼前人的天真:“那朕倒是要討教一番,在這樣一個處境裡,沈小公子是如何做到去威逼利誘一個掌勺婆子的?”

沈玉書羞憤的抬頭,卻也知道自己的謊言是多麼的可笑。

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人儘可欺的存在,留著一條性命或許也只是為了取悅帝王的某些惡趣味罷了。

可只要活著,就有報仇的希望……沈玉書只能在心裡這麼安慰著自己。

不知道是真的鬥志尚存,還是在替自己的貪生怕死找了個合理的藉口。

祁澈靠在床榻上,看著沈玉書良久,才無厘頭的開口道:“後悔嗎?”

後悔?後悔哪件事?

見沈玉書沒有聽明白,祁澈又淡淡的補充了一句:“弒君…一事。”

說罷,祁澈竟是死死的盯著沈玉書雙眼,試圖抓住他想要的那抹情緒,或許……哪怕是有一點點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沈玉書說後悔,祁澈或許會饒恕他,饒恕這個伴自己身側幾百個日夜的…讓他或許真正有幾分心悅的人兒。

可沒有,沈玉書冷笑一聲,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我不後悔。”

語氣鏗鏘堅定。

偌大的屋裡靜的落針可聞,良久,祁澈才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話:

“沈樹之通敵叛國,罪不可赦。”

*

自祁澈上一次來“探望”過一次沈玉書後,他作為階下囚的伙食竟是明顯的改善了一些。

只是在那日之後,每日來送菜的不是張婆子,而是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太監,侍衛阿飛也因為失察的原因,被拉去打了幾棍子。

沈玉書知曉祁澈的心性,張婆子此番怕是要因他而禍多福少了。

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很多天,沈玉書也焦急的在等待著祁澈的下一次到來,讓他好問問張婆子的下落。

若是她尚苟延殘喘的留下一條性命,對於這個在自己最黑暗的時候溫暖過自己幾分的老婆子,沈玉書就算是求,也要求祁澈饒恕她這一次。

想到這般,沈玉書莫名苦笑。

看吧,這場力量懸殊的鬧劇直到最後,留給他最大的底氣不是世家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他那滿腹經綸,而是帝王曾經施捨給他的那幾分心悅。

多麼荒唐啊。

想他堂堂沈家嫡次子,到最後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所擁有的最後的本錢,卻是他作為宦寵那時,所得到的上位者的愛憐。

沈玉書知道祁澈或許對自己只是暫時略有興趣,所以他做不到有恃無恐,他只能賭,賭自己在他的心裡稍微重要那麼幾分而已。

又是一個清晨。

東方已白,月落參橫。

近日朝政太平,文武百官上奏之事少之又少,因此祁澈也是早早就下了早朝。

可皇帝的御輦剛行至御書房門口,就看見一個身材矮小的太監垂著手候在門口。

常福認了出來,那正是近日伺候囚屋裡那位的聾啞奴。

“何事?”

還沒等常福問話,祁澈便懶洋洋的從御輦裡走了下來,語氣淡漠的問道。

聾啞奴手舞足蹈的比劃了半晌,常福也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他說是那位想見您。”

“不見。”

祁澈皺著眉頭,拒絕的乾脆,說罷就拂袖進了御書房。

而早知如此的常福哎呦一聲拍了拍大腿,瞪了聾啞奴一眼,隨即跟了上去。

*

第一次拜託聾啞太監去報信後得知祁澈不願意見他,沈玉書並不感到意外。

祁澈第一次不來見他,那他就求第二次、第三次。

可事與願違,聾啞太監十天之內足足去了三次,御書房那邊都傳來了回拒的訊息。

導致現在聾啞太監對他一肚子怨氣,平日送飯也不盡心了起來。

比如沈玉書最近經常在飯裡吃出米蟲,經常在菜裡吃出髒東西,亦或者在那兩天才送一次的補藥裡吃出黃連的味道。

他從前在沈府最怕苦藥,可如今卻是可以面不改色的喝下去了。

沈玉書快要發瘋了,他不知道祁澈為什麼把他囚禁在這裡,卻對他不理不睬,甚至連他想見他都會冷漠的拒絕。

就連上次來看他,也只是無厘頭的問他一個問題而已。

沈玉書恨極了這樣的自己,此時此刻的他,雙目凹陷,瘦骨如柴,頭髮亂蓬蓬的打著結,比他淪落到做太監的時候更加落魄。

不光如此。

他變得開始貪生怕死,開始患得患失,開始想要祁澈對他施捨幾分同情。

他變得開始神志渾噩,開始分斤掰兩,甚至想要在仇敵手下謀一條苟延殘喘的活路。

爹孃和兄長姐姐們若在地府裡知道他變成了這樣,怕是要失望的厲害。

如今的他,哪有世家公子的傲骨,分明就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可他曾經試圖報仇過,試圖反抗過,不過是螞蟻撼大樹罷了。

沈玉書目眥欲裂的躺在床上,淚水充滿了眼眶,彷彿要衝破一切的偽裝和束縛。

張婆子和他交情不深,可他心中尚存的善念卻不想這個給自己送過幾分溫存的人因他而出事。

或許祁澈知曉他的心性,也知道他想見他的用意。

可祁澈不願如他願,而且把他放在道德和尊嚴的制高點,反覆的折磨他。

直到他快要崩潰,直到要折去他最後幾寸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