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江在白雲酒家紅色的地板上倒下去時,意識裡是一片空白。等到他有點兒想翻身時,已經是凌晨3點40分的事。
他感覺到被一塊軟綿綿的東西託著,整個身子脫了骨頭一般的無力。他迷迷糊糊地確定自己是睡在一張席夢思上。四周是淡紅色的燈光,燈光裡瀰漫著一股好聞的香水味。
是臥室。一間精緻的淡紅色臥室,是白雲酒家老闆娘的臥室。
他側頭,斷斷續續地聽到隔壁衛生間裡嘩啦啦的淋浴聲,衛生間的門白色的晃眼睛。他掙扎著想用手支撐起來,全身鬆軟得毫無力氣,腦子裡殘留著一絲絲的脹痛。
這時,那扇白色的門開了。出來一位略豐滿的女人,看上去大概在30左右,身子上只披了一條白色的大浴巾,一雙迷人的眼睛朝他看了看。
李江的腦子清醒了許多,隨後確定是一個美豔的少婦。
是豔遇嗎?還是。。。他的確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最後一絲的記憶是酒家的吊燈在腦子裡不停的旋轉。李江驚訝又疑惑地望著她,她一邊撥弄著頭髮朝他走過來。
“你醒了啊。剛才在我的店裡醉得不省人事,又不曉得你的地址,為了生意啦,只好把你拖到我這裡來了。”
“謝謝!很對不起的,讓你見笑了。”
“看你的打扮,是杭城大學的學生吧。”
“是的。”
“怎麼往死裡喝的,有心事?”
他低下頭,再不敢看她的眼神,有一絲的慌亂,畢竟是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和單薄地躺在一個陌生女人的床上。他翻身努力地從床上滑下來,彎腰去找那雙白色的球鞋。
“別找了,鞋和外套都放在客廳裡呢。”
他抬頭看她的一瞬間,另一半清醒的腦子恍惚又進入了夢裡。他的面前分明站立著一個剛剛洗完澡並且非常好看的女人。那長髮如同瀑布,傾下著蓋住半張臉,另一隻大眼忽閃忽閃地看著他。
他的酒突然之間醒了一大半。他口乾,嚥了口吐沫,呆若木雞一般的癱坐在床前鋪著的一塊阿拉伯紫紅地毯上。地毯上一個圈圈臉著一個圈圈的圖案直讓他眼暈。
“去洗個熱水澡,解乏的。”
她走近他時,像一個相熟許多年了戀人,沒有忸怩作態的動作。他的目光遊離在她那張動人的臉上,他機械一般地任她動作,很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鳥。
48度的熱水從頭往下衝,酒精蒸發過後的臉又開始發燙。這一切彷彿如同在夢裡,顯得那麼的不真實,但又那麼的真實。用熱水衝過後,酒基本上已經醒過來。他拿了一塊不太大的浴巾系在腰部,揉了揉微微發燙的臉頰,拉開了那道門。
“你還別說,青春真是好。這樣子是我想要的那種男人味!”
她說得很直接。看他的眼睛裡含著居高臨下的欣賞,又帶著貪婪一般的光亮。
“到姐這邊來。”
她的口氣有著一種不容被拒絕的語調。
在他走近她時,她指了指身邊的沙發。
“還真是學生崽呢!”
她無視他的羞澀。
“來。”
酒後的虛弱在這樣的女人面前一掃而光,某種慾望再度的在李江的體內燃燒起來。反正人生也不過如此了,隨波逐流也不過是一種方式。
他躺了下來。他的眼睛裡晃動的不是酒家那吊燈,而是剛剛來這個城市時出火車站第一眼看到的那座藍色大廈。那大廈是某種財富的象徵,他喜歡這種象徵,也渴望這種象徵。如果給他機會他會緊緊地去抓住。他隱約地明白或許在這裡,在這個女人身上是獲得這種象徵的開始。
一想到這些,李江由開始的一絲恐慌漸漸變得心有所渴望。他用他並不老練的經驗,投入到他所渴望的這件事上來。幸虧他年輕,有著充沛的精力。半個小時後,李江幾乎明白了異性相吸的某種原理。這原理讓他從自卑裡獲得短暫的自信。
“你棒極了!”
她重新去開那扇白色門時回頭對他說。出來時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江,江河的江。”
“哈哈,應該是翻江倒海的江。”
她關上門時依然沒忘了調侃他。
他從白雲酒家老闆娘臥室裡出來時,已快近中午。出門前她給了他500元錢,裝在一個帶喜字的紅信封裡,捏上去不厚也不薄。
“有空時一定要來找姐姐,姐的門隨時隨地的給你開著。”
她給了他一張酒店的名片,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地址,還有電話號碼。
500元。是他4個月的生活費,是他阿媽3個月的工資。賺錢,在這個時代既容易,也不容易。
“我去他媽這狗日的世界!”
李江在回到校院的那一刻,他罵出了平生最難聽的一句話。象是在罵這個世界,象是在罵別人,更象是在罵自己。
2)
名片上寫著,白雲酒家的老闆娘叫王彩霞。一個很土地的名字,一個據說是離了婚的女人。酒家是她前夫留給她的,他去了日本。在日本,他又與一個臺灣女人結了婚,於是將這裡的一切都留給了她。
他們沒有孩子。
王彩霞來自長江沖積扇平原東海邊上的原野鄉村,家鄉相對來說不算很貧窮,自古以來都算得上是魚米之鄉。但從小的她初中沒畢業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大街小巷都這麼唱著。
她來到這個城市,也被剛剛開放的浪潮推進到歡樂巷。因為沒有人脈沒有文憑和學歷,只是長了副俊俏的模樣兒,所以做了陪酒女。
陪酒女,好聽的名字。其實是在各種大小酒店裡推銷廠家的酒,拿一定比例的提成。工資以業績好壞來計算。剛來歡樂巷時,她和姐妹們訂過一個攻守同盟,立過誓:陪酒不陪夜。
然而生活不等於誓言,生活畢竟是生活。在一個夏天的夜晚,她的誓言被現實徹底地碾得粉碎。那夜有點晚,小姐妹們都已經下班回家,她一個人走出酒館時,被兩名男子用小刀頂著腰肢駕進“大發”黃色麵包車,一路駛到郊外的鐵道邊。
她被拋進一間靠鐵道邊上荒廢已久的小屋子裡。空闊的曠野,偶然能夠聽到遠處傳過來的幾聲汽笛,那夜的風很大。
她完全被這突來的場面驚恐著,臉色蒼白,嘴唇在上下打著哆嗦。她明顯地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夾雜著野獸發情的氣息。一個男人在解衣服,另一個站著笑。
“不要啊,不要。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就這麼一點錢,全部拿去吧。”
她一邊哭著求,一邊畏縮著倒退到了牆角邊上。那解了衣的男人要的可不是錢,一個身體,一個散發著野獸味的身體鋪天蓋地一般的朝她壓了過來。
她掙扎著手撕腳蹬,企圖保護著她那份完全弱勢的純潔尊嚴。那男人急了,一把揪起她的頭髮,臉頰上火辣辣地捱了一個巴掌。她的腦袋轟鳴,眼睛發花,她使出了最後的那份力氣,無力地哭泣著。
一列由南朝北煤炭火車呼嘯著駛過小屋,叮叮哐哐的聲音強烈衝擊著她的神經。她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