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省城好大,有幾萬個甚至幾十萬個李家村那麼大。李江是出李家村的第二天傍晚才到省城。一出火車站,他就有種迷失感。
閃爍的各種廣告牌,讓他眼花繚亂。匆忙擁擠的過客,在車站廣場上川流不息。特別是車站的對面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大樓的頂部閃著“平天實業”四個大字。整座大樓的底部,打著許多盞大燈,向上泛著藍色的光,把整幢大樓映成了深藍的巨大建築體。那建築體同暮色中的夜空相呼應,極其壯觀。
平天實業,好大的口氣,是與天相平嗎?!
李江拉著大箱子,仰著頭。一股從未有過的自卑從腳底向上升騰,他以為他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他已經躍出了龍門,能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一出車站這種劈頭蓋臉的現實衝擊,使他感到悲涼。
這種悲哀是對他出生的大山溝溝,對所有生活在那裡的村民,對貧窮對思想的一種徹底悲涼。這其中就包括他的阿媽和李小月。多少年來,他想過努力去擺脫這份悲涼,從很小時候起,他便努力地學習,發憤圖強,就指望有朝一日走出這種悲涼。
然而,他終究是從300公里開外的大山深處來。此刻就穿著與這個大都市格格不入的老式襯衣,那是他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他的提包裡還塞著小月給他煮的茶葉蛋,和阿媽連夜烙的雞蛋餅子。
他把箱子平放,坐著,不急於坐公交車去學校。他想對著這麼個城市發一會呆。這方法果然有效,半個小時後,他的心中慢慢地由涼到暖,暖到有一種興奮溢位來。對未來,對這個城市的興奮。
但這種興奮,不多久又被初到學校的生活和環境擊得支離破碎起來。
2)
開學伊始不久,火車站前的那份悲涼再次壓著他的神經。
他拼了命考上的高等學府,也並不是純粹求學的地方。也根本不像老家縣城的中學。就從他分配的寢室來看就存在著巨大差別。因為他路遠,是最後一個到的,6人間的寢室只剩下靠門位置的一張上鋪。6個同學中就他來自於大山區,那些床頭櫃裡放滿了餅乾麥乳精之類的東西,特別是那把吉他,和卡帶錄音機都使他自卑。那種剛入這個都市那份悲涼,無時無刻的緊緊將他包圍。
學府中一樣存在著人與人之間的貧富差距。這種差距的本身,他認定是眼神和地位的差距。他打小就受不了這種差異。
金錢,地域和來自家庭方面的貧弱,曾是如此的低賤。
他窮,還很老土。他能在阿媽納的布鞋,不合時宜的中山裝,加土布直桶褲子上,讀到同學眼睛裡異樣的眼光。雖然他明白,學府畢竟也是這個社會組成的一個部分。
當今的社會正經歷著一場第三次商品經濟的浪潮,一切舊有的價值觀念顯得那樣的落後與陳舊。所有他努力拼搏出來的天之驕子的結果,在這個時代依然擺脫不了窮酸的鄉里巴人的稱謂。
他是真正窮山溝裡出來的孩子,是真正意義上的鄉里巴人。即使置身於這個布著書氣撒著文明的莘莘學府,好像他依然與這個時代有份巨大的落差。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讓他無比痛苦的現實。他羞澀的口袋,清淡的菜湯全部都說明了他李江無法同這些皮爾卡丹加老人頭的同學,相混雜相等同。
他越來越多渴望擺脫這份自卑與悲涼,他決定最大的目標,要成為財富的主人。正如他當時迫切想逃離那份養育他清貧的土地一樣。但目前除了阿媽給以英俊瘦高的身體外,簡直一無所有。
他需要改變。
3)
120元。李江第二次收到家裡寄來的錢,學期已經進行了一半。錢是生活費,是李小月從鄉郵電局匯過來的匯款單,沒有信。
120元。是代課老師李小月一個月的工資。而在這裡一碗排骨大面就要5元。而這數字的錢對於老家那邊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款項,可以買許多東西,做許多事。比如李家村小學學生一年的報名費就只有4元。而在這裡,它就顯得很單薄。
李江坐在校院的草坪上發呆。灰濛濛的天,好像是他的前程。他再次感覺到了那種自卑後的悲涼,甚至夾雜著焦慮之中的痛。
作為一個大學生不應該有的痛。120元,平均每天給予他的開支就是4元錢,這裡包括了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和餐飲費用。這讓他覺得,在經濟上他比院校任何一個人都窮。
他突然想去喝酒,雖然他不善於喝酒。用來麻醉嗎?不,用來解愁。據說酒精能夠消除一個人短暫的煩愁。
這一刻,他很煩,也愁。
4)
歡樂巷,巷如其名。就落座在院校不遠的明三路上。這巷,能給人真正意義上的歡樂,一條著名的夜生活區。夜總會,歌廳,酒吧,迷爾舞廳,桑拿洗浴,kk髮廊,錄影室,按摩店,應有盡有。
霓虹初上,歡樂巷褪去白天的喧囂,在夜幕下進入另一種狀態。色彩華麗,濃妝豔抹。成千上萬的男人和女人們,懷攢著他們白天辛苦賺來的錢,帶著改革初期的湧動,像一條流動的河流,都匯入歡樂巷。
剛剛進入財富自由的大亨,高薪階層,來大都市旅遊的外城人,打工一族,甚至遊手好閒的無業者。這些紅男綠女們,都能夠在這裡找到他們需要的娛樂方式,娛樂節目。
發洩,撫慰,搏殺,狂笑,而後掏空口袋,掏空精力,掏空慾望。一夜狂歡。等到第二天東方太陽昇起,一個個還原本色,努力在陽光底下。
白雲酒家,就夾雜在這片繁華地之中。李江捏著下午剛剛從郵局取出來的120元,大膽而不顧一切地擠進這座豪華帶點粉綠的小酒家。以他的穿著和身份,根本來不起這樣的地方。可他偏偏來了,就坐在靠窗的臺子旁。
桌子上早已放著3只喝空了的酒瓶子,他正拿著滿酒杯子不要命似的往脖子裡灌。
“酒是一種好東西。”
他自言自語。當喝到第5瓶時,他想站起來,天花板上的粉紅色吊燈亂七八糟的晃動著,腳底下像是踏著五彩祥雲。他扶不住椅子,天昏地轉地一頭倒了下去。
他的臉如豬肝一般的紅紫,口中一陣一陣地吐著大氣。他達到了他想要的那種效果,忘掉了來自於山溝溝裡的事實,忘掉了同學們的眼神,哪怕這種眼神是他自己設定的。忘掉了那份自以為是的自卑與悲涼。
他爛醉如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