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眯著眼睛看車裡的人,車裡的人也恰好看過來,平靜如水的眸子,卻又似浩瀚無垠的大海一樣深邃,透露著一股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驍愣在一旁,真的是他的二叔,王長河回來了。王驍暗想,不就是家裡想送自已去部隊裡歷練一下,也不用把二叔叫回來,親自來送他去吧。

王驍剛才的莽漢勁瞬間煙消雲散,像打了霜的茄子,縮在一旁不說話。

時宜被那人的眼神驚了一下,回過頭,想趁機離開。卻被反應過來的王驍一把抓住了手,時宜氣急敗壞,掙扎無果,厲聲道:“放開!”

由於聲音過大,車上的人走下來。

王驍雖然膽戰心驚,還是握著時宜的手沒有鬆開,兩人手裡都沁出了汗,溼溼的,不舒服。

待男人走近,王驍畢恭畢敬的喊了一聲:“二叔。”

王長河會意,點了點頭,“你拉著人家姑娘的手做什麼?鬆開!”

此刻的時宜因為憤恨、恥辱交加,臉色通紅,牙關緊咬,雙唇緊閉,倒是增添了幾分可愛。

“二叔,這是我女朋友!”王驍底氣不足的小聲說。

“誰是你女朋友?”時宜沒想到竟然有人如此厚顏無恥,“你放開我!”說著再次嘗試掙脫。

許是有二叔在,威嚴加持,王驍不敢放肆,時宜這次終於脫身。

嫩白纖細的手腕處,有一道紅印。

“小李,去車上拿一下創傷膏,然後送這位姑娘回去。你,跟我過來!”說著,王長河用手指了指王驍,兩人一前一後往學校家屬院走去。

時宜謝絕了司機的護送,自已一個人一路小跑回宿舍,回去便躺倒床上,卻一夜無眠。

王驍就像一個送不走的瘟神,把時宜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而王驍,跟在他二叔後面,走回家屬院,等著他的將是一場狂風暴雨。

王長江正坐在客廳裡喝茶看新聞聯播,然後就看到剛從自已家離開的二弟和自已的兒子又一起回來了。

“老二,怎麼又折回來了?”

王驍自知犯了錯,縮在門口,不敢上前,王長河走到沙發旁,直直的坐下來。

“讓他自已說吧。”說著接過了大哥遞過來的茶。

王驍倒吸一口涼氣,自知難逃一劫,禍多福少,便打定了主意,裝啞巴。

王長江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放,額頭一皺,低沉道:“渾小子,你又做了什麼混賬事!”

王驍硬著頭皮,嘴巴緊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快說!又做了什麼壞事!”由於急火攻心,本就身體不適的王校長,開始咳嗽。

李愛芬一看這樣式,自知兒子又犯了大錯,不然也不會被老二親自押回來!急忙打圓場,“好了好了,看你把孩子嚇得,他能做什麼壞事,這個年紀,就是心思不夠沉穩一些,容易腦子一熱,做些不著調的事,又不是殺人放火!”

“等到他殺人放火就晚了!”王長江咳嗽個不停,李愛芬急忙去幫他順背。

“去把我鞭子拿過來!這小子,不見棺材不落淚!”

王驍一聽這話,心裡一驚,打了個寒顫,想起上次父親打自已,那狠勁,不明覺厲。

李愛芬一聽丈夫又要打兒子,立馬護犢,見兒子膽戰心驚的樣子,立馬護到兒子身前:“你又要發什麼狠,你要是打兒子,就先把我打死吧!”

王長江見兒子縮在他媽身後,嚇破了膽的樣子,心裡越發生氣:“你閃開!你看看你把他慣成了什麼樣子?遇事就當縮頭烏龜,一點男子漢的樣子也沒有!明天就跟你二叔去部隊報到!”

李愛芬一聽這話,立馬眼眶含淚:“我是他媽,我可沒同意讓他去當兵,你休想一個人做主!”

“我是他老子,我就是能做了他的主!......”

眼瞧著哥哥嫂子就要吵起來,王長河急忙站起來勸說:“好了,哥,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驍驍追一個女孩子,方法太激進,批評教育一下得了!”

王長河剛回來,還不知道之前發生的事,誰承想他這幾句勸架的話,是火上澆油!

王長江夫婦的臉立馬變了色,“你又去騷擾人家了!你這個混賬東西!”王長江說著,就脫了鞋,朝王驍扔了過去,王驍不敢閃躲,拖鞋打到他的臉正中央。

王長河急忙去拉他哥坐下,對著王驍語重心長地說:“追女孩子很正常的事,年輕人為了愛情赴湯蹈火,我們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用這麼激進的方法,你今天這樣做,只會讓人家女孩子更厭惡你!你以後做事前要動動腦子,尤其去了部隊,可要改改自已的性子,別做讓人家背後戳咱脊樑骨的事!”

二叔的這次救場,可圈可點,說到了王驍心坎裡,他急忙如小雞啄米般點頭,“我知道了,二叔。爸媽,我是真的喜歡時宜,我也知道現在的自已一事無成,配不上她,但是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站到她身邊,成為配得上他的那個人,成為那個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李愛芬忍不住在一旁唉聲嘆氣,這個傻兒子,終究是沒長大,說出這樣的話,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果然,王長河在一旁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老王家到底是根裡帶著,出情種。

王長江雖然剛才肺都要氣炸了,但看到兒子少有的嚴肅認真的樣子,怒氣消了一半,語氣溫和了一半,“你現在還小,主要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去部隊好好歷練,等到將來有一番作為,成為棟樑之材,報答國家!將來你有喜歡的姑娘,爸媽肯定不會攔你,反而放手讓你去追!但是那個時宜,你想都別想!”

“為什麼不行?”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再鬧,我打斷你的腿!”

王驍還要爭辯,被他母親推搡著擁去了臥室。

客廳裡只剩下王長江、王長河兄弟兩人。

“驍驍跟那個姑娘有什麼事嗎?我看你很反對這件事!”王長河給他哥倒了一杯茶,忍不住發問。

王長江便把這三個月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那個姑娘是徐亞洲的人!”

“徐亞洲?”

王長江點點頭。

兄弟兩人心知肚明,互相默契的沒有說話。王長河陪大哥又喝了一會茶,便起身要走。

“將就在這裡住一晚吧!還回澄園去嗎?路太遠了!”

“沒事,大哥你早點休息吧,我公務還沒辦完,還要在這裡多待幾天,趕明再來看您!”

說完起身離去。

時宜第二天早上起來,一雙眸子頂著厚重的黑眼圈,胸口發悶,呼吸不暢。

去教學樓上課的時候,在路上碰上了林墨軒。

他掃了一眼問:“昨晚沒休息好?”

“能看出來嗎?”時宜想著自已已塗了厚厚的粉底液,難道還這麼明顯嗎?說著掏出手機,用螢幕細細照來照去。

“找到一個好看的電視劇,禁不住誘惑,熬了夜。”時宜不想承認自已又被王驍那個渣滓騷擾了。

“再好看的電視劇,也要注意自已的身體,總不能用最貴的眼霜熬最深的夜吧。”

林墨軒默默嘆氣,“不是說你們九零後最注重養生嗎?我看不然吧。”

時宜尷尬的笑笑,與林墨軒一起進了教學樓。

林墨軒的課座無虛席,有一部分是旁的學院來蹭課的,確切地說,是來看人的。

誰都知道,數科院的林教授,年輕有為,尚未婚娶。

一節課上完,時宜收到林墨軒的訊息,讓她去辦公室找他。做林墨軒的研究生,沒有最忙,只有更忙,一個接一個的小論文需要寫。

時宜進了辦公室,林墨軒開啟她的論文,密密麻麻標滿了批註,一一講來給時宜聽。講完之後,拿起一本書,去旁邊沙發上坐下,讓時宜在他電腦上修改起論文。

“我可以回去改的,林教授!”時宜小心翼翼的說。

“在這裡改就行,我不用電腦,而且在這裡,我監督著你,效率更高。”林墨軒雙腿交疊,慵懶的翻著書本,壓根沒抬頭的說。

大言不慚。

時宜心想,都說資本家愛剝削,林教授也不差嘛!

“我臉上有你的論文嗎?一直盯著我幹什麼?”林墨軒抬起頭看著對著他愣神的時宜。

時宜:“......哦,沒有。”

時宜低頭改論文,奮筆疾書,一小時後抬頭看向沙發處,發現林墨軒閉上眼睛,是睡著了嗎?

卻不曾想,林墨軒恰好睜開眼,兩人對視了一秒鐘,時宜慌忙低頭打字,連續輸錯了七八個字,又急忙刪掉重打。

“工作的時候要專心,不能三心二意。”

時宜解釋道:“我看你睡著了。”

林墨軒說:“我閉著眼,但我不一定是在睡覺。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切發生的。”

時宜問號臉,一臉無語:“那你閉著眼是在幹嘛?思考人生?監視我?”

林墨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合上書,一臉無奈地說:“不想改了就做點別的事,看看書,換換腦子,成天想些什麼!”

桌上的座機響了,有人把林墨軒叫走開會了。

走之前,林墨軒告訴時宜,走的時候給他帶上門就可以,他拿著鑰匙。

時宜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林老師一走,時宜徹底放鬆下來,從座位上站起來,抻抻胳膊和腿,又伸了一個大懶腰。

戴上耳機,開啟音樂播放器,放了一首舒緩的音樂,甜愈系歌手Gracie Abrams的歌,清冷的格調,清雅空靈的嗓音,讓人彷彿遠離鬧市,置身曠野,異常的舒適。

臨近中午,林墨軒發來微信:“走了嗎?要不要給你帶飯?”

時宜正趴在桌上放空,看到老師訊息,立馬直起身子,正襟危坐,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一分鐘後,林墨軒打過電話來。

“還在辦公室嗎?”

“在。”

“想吃什麼,給你帶回去。”

“西紅柿雞蛋蓋澆飯,南苑一樓視窗那家的。”

“知道了,要求還真多,做學問沒見你這麼極致挑剔!”

時宜:“......”

二十分鐘後,林墨軒提著西紅柿雞蛋蓋澆飯進來。

確認他吃過之後,時宜也不客氣,把筷子往桌子上頂一下對齊,大快朵頤起來。

“林老師,下一次能不能幫我要個勺子,筷子太不方便了。”

林墨軒正在喝茶看書,聽聞此話,淡淡的看了時宜一眼,回道:“好。”

語氣平淡,聽不出有一絲的其他情緒。

時宜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只好埋頭吃飯。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林墨軒說著,把一杯水放到時宜面前,是上次在車裡遞給時宜的那個保溫杯。

米飯在時宜嘴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時宜用塞滿食物的嘴,支支吾吾的答著:“嗯...嗯...”

————

濟城。

徐亞洲走出辦公樓,快步走進早已停在門口等候多時的商務車裡。

“徐先生。”剛坐穩,司機小趙便說,“太太打電話了,說是今晚一起回老宅吃飯。”

徐亞洲“嗯”了一聲,掏出一支雪茄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靠在座椅上,手扶額頭,眯了一會,一副不著急走的樣子。

半晌,才道:“去L城。”

小趙表情愕然,立馬恢復如常,發動車子向高架橋方向駛去。

徐亞洲開啟車窗,吐了一個菸圈,外面華燈初上,盛世繁華。

男人卻一副清冷落寞,周身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讓人看不真切,只有他指尖的猩紅一點,發出熒熒之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神情寡淡,不明所以。

有風吹進來,徐亞洲輕咳了起來,小趙急忙把窗戶收上去,“今天風大。”

男人捏捏緊皺的眉頭,“算了。”

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一切看起來那麼的不真實,“回家接太太。”

時宜吃完午飯,和林墨軒走出辦公樓,站在路邊,等著林老師去開車。

男人身姿挺拔,瘦卻不單薄,渾身散發出一股學問氣息。

時宜忽然笑了。

歲月靜好,這四個字,好像在做學問的這個男人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有一瞬間時宜有一種恍惚,忽覺徐亞洲如果不做一名商人,做學問,大概也不會差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