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尋了個僻靜的小亭子坐下。

嘶——冬日裡的石凳,即使墊了軟墊,也還是好冷。

趕緊把紙條攤開,上面寫著:額角有青斑,你的人。

落款是:艾草巷。

是了,是玄清亦。

南山想了想送紙條的少年,應該是跟她相仿的年紀,辦事卻很穩妥。只是和他家主子一樣,都喜歡爬別人家牆頭。改天出門時要去那兒轉轉,囑咐幾句,走後院小門便是,可別爬牆頭了。

南山把紙條撕碎,用手在亭子旁邊的小溪裡舀了一點水,在手心裡把紙條捻成絮狀,再分批放進水中,讓它們隨著水流進入府外的大河裡。然後趕緊搓搓手,真冷啊。

南山裹緊披風走在小路上,心裡想著紙條上的內容。

額角有青斑?似乎在哪兒見過。腦海裡回想起剛才在花廳和前院見到的家僕,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來歲小女孩的臉漸漸清晰起來。

她和其他侍女的妝發略有不同,別的侍女都用劉海遮著前額,而她卻把額前的碎髮收拾得乾乾淨淨,把那一朵雲樣的青斑露出來,彷彿故意要讓別人看見似的。

她還記得那女娃給她倒酒時還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她。尋常侍女是連眼皮都不敢抬的。

是她了吧?

今天天氣不錯,那她就在府中走走吧。

順便找一找那女娃。

——

而那邊廂,南山雲怒氣衝衝地到了書房,叫來侍衛,一把將桌上的硯臺往他腦門上丟去:“廢物!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們是怎麼當值的!”

侍衛跪在地上不敢閃躲,只等著老爺發完火,便道:“主子息怒,屬下定將事情查清!”怕也是隻能找個賤籍的街頭雜耍頂頂包了,不然如何向老爺交代事小,要是壞了四小姐的婚事,那他們這一眾的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畢竟四姨娘的孃家是在朝中任職的,四姨娘的手段也向來狠辣沒有人性,上一個完成任務卻不得四姨娘順心的,被拔了舌挖了眼丟到鄉下自生自滅去了。

他們都是家養的侍衛,大多是孤兒,有家人的,也被四姨娘早早控制了,所以順她的意那是最起碼的修養,最好能夠錦上添花,不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惹來了殺身之禍。

~~

南山府的東面是一條公共河道,靠近河道的便是四姨娘的住所丹心閣。

丹心閣的院子裡種滿了竹子和蘭花。

竹子好養,又有盛名,雅士多愛種植;而蘭花,那是大房那個佔著位子又不幹事,還不爭氣的半老徐娘房中的,還是陪嫁的圖騰,她便也拿來種遍了院子。

蘭花,她一個書生的庶女有得,她知府的女兒,自然也有得。

而為了討四姨娘歡心,南山雲特地在河上建了私人的亭子供她賞景,還專門在附近建了一個船塢碼頭,平常只有南山府用,與公共使用區隔開了。

四姨娘外出跟進生意,或者想回孃家時,若不喜街頭的喧囂,不願意坐著馬車出行,甚至有時只是不喜歡坐著攆轎去正門坐馬車,便可以直接從這頭坐船,走水路出門。

畢竟水路不擁擠,還能隨時欣賞兩岸的景緻,春夏秋冬,橋上與河邊,都有不一樣的歲月靜好。

然而此時丹心閣的歲月並不是很美好,管家錢三把一個小丫頭帶過來,正是宴席上看到烏鴉失聲叫出來的丫頭,她戰戰兢兢地站著,才八九歲的樣子,臉上嬰兒肥還沒褪去,額角的青斑發紫,兩隻手互相抓著,捏得骨節發白,很是緊張。

她低著頭,只覺得四姨娘和四小姐的眼神像殺手的飛鏢,呼啦啦甩過來,要把她扎一百個大洞才可稍微解氣。

四姨娘眼神朝錢三飄了一下,眼皮一垂,悠閒地將茶杯遞到嘴邊輕輕呷了一口,錢三得令,啪啪啪在小丫頭臉上甩了幾個耳光,厲聲道:“跪下!沒規矩的東西!”

小丫頭連哭都不敢,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堂堂南山府的僕人竟如此言行無狀,在貴客面前大呼小叫,錢三,你說,該如何處置?”傅月顯然不滿意這小小几個耳光,眼睛裡依舊怒火重重,瞪著錢三。

“夫人息怒,奴才定將她發配出去,定不讓她擾了夫人和小姐的眼。”說著便作勢要把小丫頭拖出去。

傅月被這一聲“夫人”哄得舒舒服服,心中不快稍有緩和,便隨口提醒了一句:“今日府中出此晦氣之事,我想著,該是大小姐回來惹怒了神靈。等把這小丫頭打發了,你便趕緊出門一趟,打點打點,免得讓左鄰右舍誤會了去,壞了四小姐的名聲。這丫頭嘛,年紀太小不中用,打理乾淨些,別拖泥帶水的。”

錢三哈腰點頭連連應是。便帶著小丫頭出去了。

坐在旁邊的南山惜看著管家出門,“哼”了一聲道:“孃親,這事兒該不會和南山幽有關吧?”

傅月看了一眼女兒,心內盤算著道:“何以見得?”

“母親你看,她不回家就好好的,她一回來,怎麼頻頻壞了我的事情?”

先是在桂嬤嬤那裡搶盡了風頭,再是宴席之上,明明烏鴉是衝著她們一整桌來的,桂嬤嬤身份貴重也就罷了,她南山這個被男人拋棄又不得寵的書呆子竟也不受烏鴉侵擾,什麼意思?

這府上即便人人都避得那畜生,就數她南山幽最該被那晦氣的鳥兒千抓萬啄才是!

“是了,惜兒你早些休息吧。不用操心這些,孃親這就再去看一趟你父親。中午吃的不消停,正好送點金銀花茶......不對,不送茶,一會兒孃親自送一些燕窩過去。”

傅月說著便出門吩咐院裡的王嬤嬤張羅一下老爺的午後點心。

南山惜點點頭,便招呼自己的丫鬟香蘭伺候她更衣,休整休整,一會兒她還要去繡未完成的香囊,那是給西元哥哥的。

很快,王嬤嬤便端著點心到了四姨娘的房裡,傅月剛好畫好了眉,便接過王嬤嬤手中的點心盤,對她說:“嬤嬤打理院中事物吧,我自己去看看老爺。”

“好嘞,夫人是真心疼老爺!那老奴就告退啦。”嬤嬤躬身退了出去。

傅月的臉上越發紅潤嬌俏了,她院子裡的人都叫她夫人,哎,王氏可真是失敗啊。想著便一扭一扭地朝著南山雲的落文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