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喪看見自己面前的人突然撒開了自己的手,幾個靈巧的跳躍就躍上了前面主殿中心的那一條大船,站在這船的船尾直直盯著船首,一頭黑髮在劉喪的視線之中傾斜而下。
季燭看著前面船首的那個女子,她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處境,往後飄了幾下。想張嘴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季燭往前走了幾步,那女子轉身要跑,但是卻被前面突然出現的一堵火牆擋住,她像一陣輕煙一樣飄回原地,然後回頭看著慢慢走近的季燭。
季燭承認,這個神話故事之中的啞巴公主確實非常美麗,烏髮綠衣,看上去是一朵不食人間煙火的青蓮。只是臉上有一道貫穿全臉的傷疤,身上也全部是傷痕。看上去無害的模樣,身上的煞氣卻要把周圍吞沒。
季燭指尖聚起火苗,長髮在氣浪之中被吹動著向後飛舞,男子輕輕出聲:“哪來那麼深重的執念呢?”
那女子的裙襬被火焰點燃,季燭聽見下面吳峫大吼著讓他不要破壞文物。季燭沒有回話,看著女子在自己面前被燒進一團赤紅色的火焰之中。最後季燭只聽見了女人嘶啞難聽的質問,那聲音稱得上是嘔啞嘲哳:
“你就沒有執念嗎?”
在消失在火裡的最後一秒,季燭看見美麗的女人眸子裡面流出血淚,直直看著不遠處的吳峫。
季燭微微笑了一下,劉喪在一瞬聽見這人身後傳來嘶啞的鬼哭,震得他整個人微微後退。他看見季燭的手腕上再次出現了一條紅線,另一端纏在自己的手腕上,劉喪甩甩手,看著那紅線也微微晃動。
所有的火苗收回之後,那艘船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壞。季燭轉頭對吳峫說:“船沒事。”
“你往下面看看,我三叔喜歡往下面藏東西。”吳峫鬆了一口氣說。季燭蹲下身子,從甲板下面的空隙裡面拿出整整一包磁帶,覺得吳峫在這麼多年和他三叔的鬥智鬥勇之中,現在已經把他三叔吃透了。抬手把那一包磁帶全部丟給了胖子,讓吳峫到一邊聽去。自己則是走向了劉喪。
青年看上去有些失神,直直看著自己的手腕,季燭抬手一看,那紅線散發著微光,在黑暗的空間之中分外醒目。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手足無措。
“這……這是……”
季燭原本以為劉喪會質問,但是年輕人只是淡定地垂下手看著季燭問:“你剛剛在和誰說話?”
季燭這時候才發現這人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耳機摘下來了。一隻耳機垂在耳側,看上去晃晃悠悠的。
劉喪的聽覺分辨度非常好,剛剛是聽見季燭動手之前的那些話了。
“這座墓裡面的那位公主。”季燭實話實說。看見劉喪的表情有一絲絲觸動。
“那位公主怎麼了?”
季燭突然生出了一點點八卦的心思,攬著心上人的肩膀把人往一邊拉,靠近劉喪的時候才知道這人的耳機裡面是放著歌的,隱隱溫柔的調子,季燭沒有細聽。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講述:“那位公主喜歡吳峫。”
季燭彷彿在一瞬間看見劉喪的耳朵支稜了起來,滿眼寫著我好奇。
季燭還想說一句,但是看見張啟靈過來了,還是閉上了嘴。
“你怎麼知道她喜歡,說不定是恨呢?”劉喪看著季燭問。
“我是萬家火,古時候的方士認為集齊安居樂業樂業百姓家的燈燭之火,就可以護佑王朝安穩太平。”
劉喪看著男人,季燭眉眼溫柔,看上去就像是古畫之中走出來的謙謙君子,卻又帶著一股帝王的矜貴氣。
“我見過年少的少女一絲一線繡著贈予心上人的香囊;見過溫柔的少婦在燈燭之下期待從軍的丈夫;見過伉儷情深,青絲到白髮;也見過真心被負,淚溼襟袖。有些人守諾回來,有些人永遠不會回來。”
劉喪覺得自己的心口微微發緊,生出一絲絲燙意。這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像是在無意之中偷窺到了別人的幸福。
季燭像是從歷史之中走出來的旅人,一字一句把自己之前見過的故事講給他聽,故事之中的人和事在他眼前幻化出了一幅圖畫。那些得不到,摸不到的東西就像是小時候小媽弟弟手裡面的糖一樣,他只配看著,不能觸控。
“那你一定沒有在燈裡面見過我。”劉喪的聲音非常平靜。就像是一潭死水,聽得季燭有些發慌。他想說些什麼,但是越著急越說不出什麼話來。只能看見青年自虐地說出一句話:“你是代表幸福的萬家火。”
你是代表幸福的萬家火。
青年的眼眶通紅:“我從小就沒有家,不安居;不喜歡自己的工作還要幹,不樂業;大冬天在街上要飯才被師父撿走,也沒有人要我……”
話音未落,劉喪被面前人整個攬進懷裡,季燭的手撫過劉喪有些過分突出的蝴蝶骨,心疼地嗓音發顫。緩和了很久才和劉喪說話。
“我要你,我要你好不好?”
劉喪纖細的手腕越過季燭的肩頭拾起自己的耳機重新塞回耳朵裡,自暴自棄地調了一首重金屬的音樂,把音量開到最大。完全蓋過了季燭的聲音。但是那聲音就像是透過肋骨傳過來,闖入劉喪的心臟。
“劉喪,我要你好不好?”
他小的時候時候想要的。要是在他小的時候有一個人這樣對他說。
比如那個雪夜,季燭不是消失而是願意要他,他說不定就跟著季燭走了。
“我不信。”
季燭放開劉喪,給這人把音量調小,忍住為這人擦拭眼淚的衝動。
“會慢慢相信的。”
他已經自己一個人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覺得就是一具行屍走肉,直到遇見了面前的這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從雪夜看見那個孩子的痛苦開始,還是再次見到這個數十年沒有一絲變化的青年。
季燭想起來女鬼消失之前的質問。
他有執念的,給面前人一個家吧,也給自己一個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