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氣是全國一頂一的惡劣,季燭這樣想著。他在這地方待了將近三年,年年春冬的沙塵暴,半個天都是土黃色,張口就是一嘴沙子。

他這次從城裡出來到這些個小莊子就是為了收一些野貨。

所謂野貨,是他們幹古玩這一行的黑話,道上也叫撿漏,鄉下人不識貨,季燭這一次就花二百塊錢淘了一對瓷彩大瓶,那一家還有一件民國時候的仿製宮燈,六個面上原本鑲著玻璃 現在全部被人砸了,只剩下骨架和最裡面的燈座。

按理來說這玩意兒不值錢,但是季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本性使然,看見燈籠什麼的就有些激動,最後花了十塊錢買了下來。

眼下看著天都黑了,看著四周無人,他指尖微微一彈,那沒有燭芯的宮燈裡面竟憑空生出一簇火苗。

季燭是妖怪,是一隻燭火成的精。說來來頭也很大,他是當年漢代竇太后那盞長信宮燈裡面的萬家火。孤孤單單在世間流落了千年。

季燭從一棵矮楊樹上面撅了一根樹枝把那宮燈挑起來。覺得這世上沒有比自己更悽慘的妖怪了。

有家不能回,說不定過幾年回去看看家還要買門票。

走過前一個山口進了一個村子的時候,季燭看見對面山坳裡面一片火光,隱隱還有淒厲的哭喊聲傳來。

無盡的黑煙往天上衝,季燭眸色一深,手中宮燈在樹枝的挑動之下微微搖晃,裡面一下子飛出來一簇火苗。在前面飛舞著指引季燭前往冒黑煙的地方。

天上下起了小雪,落在院子裡薄薄一層,很快被面前的火浪炙烤融化,整個院子都溼了。

少年蹲在院子裡,雙手手心被燙掉了一層皮,腳邊放著一個收音機,淒厲的慘叫聲不斷從屋子裡面傳來,混合著西風的呼嘯簡直就像是萬鬼慟哭。

少年哆嗦著手往錄音機裡面裝著磁帶。眼神之中有一抹偏執。

“我救不了你們,我……”細細碎碎的話語從少年嘴裡溢位,手心被燙傷的傷口在錄音機上留下一道血痕。

“這是機會……”

“啪嗒”一聲,手裡的磁帶掉在腳邊,少年跪著去撿,卻發現面前站著一個人。

被人發現了!少年心底湧起巨大的恐慌。

他抬頭看著面前的人,那是一個身量很高的男人,有一頭絲綢般的長髮,手裡提著一盞破舊的宮燈。面容俊秀,在這夜晚像是山中的鬼魅。

少年驚恐地後退,想說火不是自己放的,但是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嗓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退得快,面前的男人卻是更快。上前一步就揪住了他的領子。

季燭左手提燈,右手揪著那孩子的衣領把人提到自己面前。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看著面前瘦弱的少年。目光從這人身上髒兮兮的衣服打量到因為營養不良而枯黃的髮絲之上,最後注視著那雙充斥著忐忑和恐懼的烏黑眸子之上。

“不是你放的火,你跑什麼?”季燭出聲,聲音低沉好聽。少年一下子怔住。看著面前的男人將自己放下,手中宮燈燈火搖曳。

“屋子裡的人已經死了。你這是想要幹什麼?陰聽?”

面前男人溫柔地問,少年仿若一下子回過神來,淒厲的慘叫聲再次貫穿他的耳膜,這不是人的慘叫聲。

少年整個人倒在地上。模糊之間彷彿看見了漫天的鬼影。淒厲慘叫著向他索命。

季燭嘆了一口氣,上前把倒地的少年扶起來:

“誰教你的陰聽之術,看著是想讓你早逝。”

少年有些痛苦地往季燭懷裡鑽,季燭想著自己是鬼迷了心竅非要管這一檔子破事。伸手把宮燈放下,兩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

“害怕就別聽了。”

男人的手很溫暖,少年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季燭問。

少年微微出聲:“劉執,執燈的執。”

男人好像輕輕笑了一聲,少年覺得自己眼前模糊了起來。

“不是想練陰聽嗎?我教你。”

青年從床上驚醒,酒店的棉麻窗簾縫隙裡已經透出了一些陽光,他及肩的頭髮看上去還是有些營養不良,落在肩頭微微卷曲著。劉喪起身拉開窗簾,陽光落在他上半身那半隻麒麟紋身之上。

“不是劉執。”青年低聲說:“是劉喪。”

他那天醒來之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個男人了,那夜提著宮燈的人彷彿成了一場夢。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但是陰聽之術確確實實練成了,他可以聽見許多常人聽不見的聲音。

其實劉喪已經好久沒有夢見那個夜晚了,最近不知道是怎麼了,那人又開始頻繁造訪他的夢境。

手機響起,劉喪麻利地接起電話:“喂,二叔。好的,我出完差過來。”

遠在千里之外的河南省博物館。一頭長髮的男人站在長信宮燈面前也接到了一個電話:“二爺,我在河南,在看自己老家,好的,我儘量過去。”

季燭掛了電話,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襯衣的衣領。那邊的解說員上來和他搭話,她很早就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了,不為別的,季燭長得太好看了。

面前的年輕人留著一頭長髮,卻不顯得女氣,五官凌厲俊美,上身穿著一件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的黑色襯衣,下配西裝長褲,身形修長,自帶一種魅力。

然後解說員小姐姐聽見年輕人溫和有禮的聲音:“請問一下,下一次長信宮燈的展覽在什麼時候,我估計要每年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