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季燭在長沙也待不下去了。
劉喪現在不下地了,也不願意靠著季燭養活,近年關的時候找了個給考古隊做顧問的活。算是金盆洗手清白上岸,留下一個季燭在玉器店裡面天天受人白眼。
因為不幹活天天在後面亂轉,拿著自己設計的圖紙天天在人雕刻師傅身後亂轉。
“劉師傅,你看看我設計的戒指。”
“東家你可歇歇吧,最近店裡忙。”
季燭這家琢玉記在長沙本地算是挺有名的老牌玉器店了。逢年過節訂單更多。都是三個月起訂。劉師傅是店裡有著幾十年手藝的老師傅,還有個師弟在北京討生活。和季燭算是知根知底,罵起人來和姚嫿一樣不含糊。
某天被煩得要死的劉師傅終於爆發了。準備一次性解決季燭這個大禍害。
季燭活了幾千年,設計戒指的時候是按照設計文物的思路去的。劉師傅這位行家上來就是大刀闊斧的整改。之後挑了料子給季燭做。
劉師傅從後面保險櫃裡面找了一塊玻璃種的料子,不大,但是價值不菲。料子是之前季燭從南邊賭石帶回來的,據說當時切出來的時候身邊就有人報了八百萬的價要轉讓,還有人看著季燭年輕在後面找人跟著準備來硬的。
這塊料子到現在只用過一次,前些年在季燭的授意之下給吳家的老太太切了個冰飄花的鐲子做壽禮。剩下這塊料子也就是剛夠在切個鐲子。
劉師傅拿著料子,提筆就畫,在飄花中間上面畫了一個圓。
本來頂好的玉鐲底子掏了這麼一個圓,可就再也圓滿不了了。
季燭看著劉師傅開口:“你捨得這塊料子給我雕戒指?”
劉師傅是手藝人,手藝人都心疼材料。季燭這琢玉記的客人一半都是為了他的手藝來的。季燭一直認為自己可以化形生靈,和匠人傾注在長信宮燈之中的心血撇不開關係。
劉師傅抬手指指季燭設計圖上面的一行小字:
不要有瑕疵,要透亮!!!
後面三個大大的感嘆號,可以看出當事人的堅定。
“沒瑕疵,透亮,配得上你季爺的,可不就只有這一塊嗎?”
季燭不說話,季燭麻溜圓潤地滾了。
季燭對玉器這一行還是有些研究的,設計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需要精細的雕刻,劉師傅花了三天時間給這人把東西做好了。放在檀木盒子裡面交給季燭。
劉師傅有個習慣,每完成一件作品就會休息一個下午。戒指完成的那個下午下著雪,季燭從盒子裡面把兩枚戒指拿出來舉到眼前,眼中止不住的笑意。
“東家,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邊的劉師傅坐在竹椅上,指尖茶杯冒著嫋嫋熱氣。
季燭收起戒指點點頭。
劉師傅聲音蒼老,季燭聽來有幾分說書先生的味道,娓娓道來:“我十二歲那年拜師傅學手藝,到如今已經四十年了。玉這東西和金銀鑽石不同,它是有靈的。我青年學成之際,在北京結識了一個長沙的姑娘,隨後和她一起來到長沙城,到這琢玉記也有三十年了。”
“我下長沙,師弟是師父的親兒子,留在北京繼承了鋪子。上個月師父去世,我趕回去奔喪,在師弟那裡聽了個故事。”
“十六年前的一個夏夜,師弟的鋪子裡面來了兩個孩子,十六七歲的小夥子。當時師父已經回家養老了。那兩個孩子在店裡面買了一對玉蓮花。料子算不上什麼頂好的料子,但是也不差。師弟當時以為這就是一樁合算的買賣,和他做完的諸多買賣一樣,做完就沒了聲響。”
劉師傅喝了一口茶,話鋒一轉:“兩年前的一個雪天,有個坐輪椅的青年到了師弟的鋪子裡面,拿出了一塊破碎的玉蓮花。”
季燭瞭然:“是當年其中一個少年吧!”
十幾年風刀雪劍,詭譎人心,走散的人不是少數。
劉師傅嘆了一口氣:“玉碎人亡,玉碎人亡。不知道是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人,還是在這人世間慢慢走散了。東家,我和你講這些話不是為了教育你。只是為了讓你知道。以玉贈人,同心同德,走不到一輩子,缺了哪一天都是遺憾。”
季燭微微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劉師傅到裡屋添茶去了,話題告一段落。
臘月二十五,劉師傅趕著日子做完了最後一個單子,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過年了。季燭在店門口送他,看見他妻子兒女在門口等她。老婦人臉上添了歲月痕跡,但是還是可以看出來是個美人。在劉師傅身邊說著話,溫柔體貼。
季燭送走劉師傅,腦子裡全是劉師傅之前的那句話:“以玉贈人,同心同德,走不到一輩子,缺了哪一天都是遺憾。”
臘月二十六,是個豔陽天,胖子給季燭打電話說讓他帶著劉喪去雨村過年。季燭答應了。在店裡面等著還沒取東西的顧客交貨。左右也就這一天了,明天鋪子就關門了。他倒要看看什麼國家專案不讓他物件回家。
劉喪回到琢玉記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季燭在店裡面打著瞌睡。遠遠看上去和吳峫店裡面的夥計重合上了。
劉喪一下子玩性大發,上前敲敲櫃檯:“先生,我來取貨。”
季燭一下子清醒過來,抬眼看著青年,劉喪穿著一件加長的羽絨服,圍著紅色的圍巾。在外面凍得狠了,放在櫃檯上面的手指節都凍紅了。
季燭下意識想捂住他的手給人暖暖,但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對著面前的青年微微一笑。
“客人稍等一下,我給您拿。”
劉喪好整以暇的看著季燭去了後面,捧著一個檀木小盒子出來。
季燭在劉喪面前開啟小盒子,聽見面前人一下子頓住的呼吸聲。
劉喪身體有些僵硬,看著季燭從盒子裡面拿出瑩潤的指環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劉喪聽見自己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聲音如擂鼓,似是要衝破這半生的風雪綿延。
季燭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入耳中,打斷了劉喪的怔愣。
青年在櫃檯上伸著手,聲音中滿是溫柔的笑意:“客人,該我了。”
劉喪手指顫抖著拿起另一枚指環,戴在了季燭手上。
季燭想著,以玉贈人,同心同德,他和劉喪這一輩子都是要一起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