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過年的時候,新月飯店有一場拍賣會。裡面有幾件黎人閣的貨,黎人閣消失了大半年的東家終於再次出現。青年在二樓房間裡喝著茶,穿著一身白色的唐裝。一舉一動總能讓人想起來那位吳家的吳小佛爺。只是眸底實在是晦暗,周圍人看著都是有些發怵。

快過年了,新月飯店裡面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其中免不了想要和黎蔟套近乎的,其中有一個打南邊來的行家,進新月飯店之前大概是做好了功課,和黎蔟說話的時候提起了嶺南陳家。

主座上的青年微微掀開眼簾看著面前的人,這人頓時後背一涼,但是還要繼續說下去,他手上有一批貨需要個乾淨的來路。謝家看不上他,這事只能找黎人閣。

“陳家老太爺死後,他小女兒的日子越過越不順了。畢竟是已經嫁出去的閨女,現在帶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來分老爺子的家產。她幾個哥哥哪能高興啊。就今年初秋的事,她小兒子擱福建那一帶給人做了。”

黎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接著說。”

那人鬆了一口氣,繼續接著講:“那死得叫一個慘,在下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咬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陳家那嫁出去又回來的四小姐當時就瘋了。”

“你說一個女人,現在又死了小兒子,也不知道他大兒子現在在什麼地方。”

下面的聲聲慢報著出價。黎蔟微微擺手讓那人停止講述。黎蔟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抬手指指身後的黎七:“你的事情找他吧。”

那人千恩萬謝地和黎七出去了,整個包廂只剩下了黎蔟一個人。

黎蔟雙手捧著茶杯,不知什麼掉進了茶杯裡面。淺色的茶湯蕩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黎蔟冥冥之中察覺到有一股視線,抬頭時看見對面的包廂裡面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微微卷曲的頭髮在腦後盤著,上面插著一根玉簪,身上的黑色大衣衣襬繡了翠竹,看上去典雅大方。給黎蔟一種熟悉的感覺。

黎蔟心生警惕,隨後就看著這女人身後的夥計代為出價,買走了黎人閣的一件貨。

黎人閣的貨物是寄拍的,交貨的時候新月飯店不插手,黎蔟原本是想把成交送貨的事情交給黎七的。但是剛剛那個女人身上的熟悉感覺讓他實在放不下。於是便決定自己去交貨。

兩個人是在新月飯店後面的一個茶樓見面的,那個女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看見黎蔟過來的時候頭微微往外探。嘴角帶著笑容不知道是在找誰。

那種熟悉的感覺更甚了。

直到黎蔟上了二樓,對著面前的女人拱手時,對面的女人一下子笑了出來。

語調軟軟的,聲音柔柔的。

“哪知道你這小屁孩現在變成這樣了。”

對面的女人摘下遮了半張臉的墨鏡挑在指尖,笑著看向對面的黎蔟。

黎蔟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把手裡面的貨放在桌子上:“露露姐,好久不見。”

楊紅露笑著說好久不見,臉上是親切的笑意。相逢自然是高興的,但是眼前人已非彼時人了。

“你這孩子怕是把我忘了吧,當時走的時候不是讓你們兩個不要忘了我嗎?你個小白眼狼,小恆肯定不會忘了我……小恆呢?”露露姐笑著說話,嘴上怪罪嬌嗔,但是眼裡滿滿都是笑意。

黎蔟指甲嵌進手心:“恆哥他,走了。”

露露姐一下子叫了起來:“他一個人身體又不好能去哪兒呢?你這孩子小白眼狼。小恆對你多好……”

露露姐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對面青年落下一滴淚來。

女人一下子怔住了,漂亮的眸子盈上了一層淺淺的水霧:“他人,在哪兒呢?”

陵園,錢恆的墓前。

天際的飛雪洋洋灑灑地落下,露露姐指尖撫過墓碑上面那青年笑彎的眉眼。

“瘦成這樣,疼壞了吧!”女人的聲音輕輕巧巧的,混合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像是馬茂年死了之後,她一個人回去的那個夜晚,像是她拿到老馬的財產,被他手底下人刁難的那個下午。

像是柔軟的藤蔓被從汲取養分的大樹之上生生撤下來,丟到沙漠。

黎蔟在後面站著,他不敢靠近錢恆的墓碑。每當這些關心錢恆的人出現在他面前,看著他們痛哭,他就像是被人丟進烈火裡面焚燒一樣。

露露姐先是小聲責怪著,到後面就是崩潰的大哭。她看看面前墓碑上面的青年,再轉頭看看黎蔟。

都不一樣了,也許他們都死在那場沙漠之行裡面了吧。

無論是乖乖巧巧彎著眼睛叫她露露姐的小恆,還是古靈精怪的小屁孩。

人一旦開始失去,就彷彿永遠停不下來。只能不斷失去,不斷痛苦。

露露姐在墓碑前面守了好久,久到漫天的大雪都停了。

女人微微笑著和墓碑說話:“小恆在這裡好好的,姐姐之後來看你。”

出墓園的時候,女人孩紙之前那副矜貴優雅的樣子,沒有和黎蔟說一句話。

露露姐坐在副駕駛上突然出聲:“老唐。”

開車的中年人恭敬地應聲:“夫人。”

“你不知道,那孩子就像是一隻小貓,人看見就會喜歡。”

中年人微微應了一聲。

但是露露姐也就說了這一句話,在當年的沙漠之行之中,有人永遠被困住,有人帶著逝者的願望向前。

有的人不得解脫,有的人不能停下。

黎人閣的東家失蹤了。道上慌了一段時間。畢竟大家都是做的一樣的買賣,保不齊人家察覺到什麼風聲跑了。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人們發現屁事沒有。於是便繼續心安理得地忙活自己的事情。

黎人閣的黎七爺就像是一個傳奇,不知道是死是活。

黎蔟走了的第一年,黎七支撐黎人閣挺不容易的,但是好歹撐住了。

黎蔟走了的第二年,道上開始有人管黎七叫七爺,好像一切都沒有變過。

黎蔟走了的第三年,黎七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黎蔟走了的第四年,黎七在錢恆的墓碑邊看見了黎蔟,青年看上去瘦的厲害。抱著一束向日葵靠在墓碑旁邊。

青年嘴角帶著笑意,不知道看見了怎樣的一場鏡花水月。

“小蔟說今天有驚喜!”

是燦爛的,奪目的向日葵。是破碎的鏡花,撈不著的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