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微微有些麻痺感,劉喪有些難受地甩甩頭,繼續看著自己身邊的男人,外面的天氣漸漸好了起來,不再是他和季燭今天剛到的時候的那種陰沉到山雨欲來的天氣,雲彩看著要散了,成束的陽光從大團的雲朵之間的空隙之中傾灑下來
天氣是會騙人的,劉喪和季燭往前走了沒有一會兒,天空之中就開始飄落細細的雨絲,劉喪沒有帶傘,前額的髮絲很快被雨水打溼,讓他的心臟也蒙上了一層潮溼的霧氣。
每個人對天氣的喜好都是不一樣的,比如吳峫,生長在江南的他喜歡細細碎碎飄著雨絲的梅雨時節,喜歡慢慢地品茶。
但是劉喪不喜歡,小的時候他後媽喜歡在下著初雨的春天讓他去外面幹活,熟悉西北的人都知道,春天的時候容易倒春寒,雪花混著細雨,到地上的時候就和土混在一起,滿院子的泥濘。這時候後媽的弟弟再過來推他一把,摔倒在地上是必然的。
劉喪摔倒過很多次,在無望又痛苦的童年,直到家裡被一把火燒盡。
思緒快要被回憶吞沒的時候,劉喪的肩頭被人披上了一件外套。
“一場秋雨一場涼,回去感冒了怎麼辦?”男人絮叨又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劉喪看著季燭精緻的眉眼。
“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季燭的話語一頓,劉喪幾乎在一瞬間就有點後悔問了。
誰知道面前的男人居然笑出了聲,然後和劉喪十指相扣。
“我以為你不會問了。”季燭的聲音之中帶著釋然和輕鬆。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姑娘嗎?我看著他長大,然後看著她因為我而死。”
周圍的街道上現在已經沒有人了,劉喪身上沾染上的潮氣全部被季燭溫暖的火力驅趕,至於那些細雨絲,還沒有碰到劉喪的身體就變成了一層輕盈的霧氣。
季燭圈住劉喪的腰身,看著像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
“劉喪,我愛你,我不能讓姬家再一次威脅到我在意的人的安全。這次我不會藏著掖著,我要讓他們知道你的存在。”
劉喪一下子明白了,心口一下子鬆快下來,他看著季燭開口:“你現在就像是個瘋子。”
季燭笑了一下。
季燭一向是個瘋子,劉喪看見的已經是最好的他了。
劉喪很久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他的阿燭是個死腦筋。
姬家傳承了數千年,不是沒有遭遇過重大危機的時候,能傳承到今天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姬雪蘭回到本家,把從季燭那裡拿來的一簇萬家火交給族裡的祭司。祭司是她的叔祖母,看著就是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但是實際年齡已經上百歲了。
萬家火被祭司分成三份,放在三個燈盞裡面,青銅的燈盞裡面燃燒著火焰,看上去就怪瘮人的。
“青銅宮,滇南墓,長白巔……”祭司沙啞地笑著,看著三個燈盞裡面的火花搖曳。那火花彷彿有生命一樣往燈盞的外面飄,但是卻被燈盞束縛住,不得逃離。
“有靈的火,化形的蛇……千年樹,燭九陰……”
祭司嘴裡絮絮叨叨唸著,從後面的架子上面拿下一個透明的玻璃罐子,裡面放著兩塊黑色的東西,看著像是新生的鹿茸。
“叔祖母。”姬雪蘭看著祭司。
老太婆臉上的皺紋匯聚成一朵菊花,笑容有些猙獰:“蘭蘭,姬家的事,要成了。”
祭司看著姬雪蘭吩咐:“有時間去一趟滇南吧,陳家的那些廢物靠不住,被一個快死的人耍了好幾年。”
“是,叔祖母……”姬雪蘭點點頭。
黎蔟這幾天像是瘋了一樣,整個人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木偶。之前和錢恆一起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房子現在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黎蔟不敢回去,不知道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不敢面對殘酷的記憶。
黎蔟住在黎人閣,就在主堂的後面架了一張小床,幾天下來鬍子拉碴,看上去平白老了好幾歲。晚上夥計們都回家了,他才會點個外賣對付一下,吃東西的時候像是在完成任務,沒有表情地咀嚼。
黎七看他這個樣子就有些擔心,他比黎蔟還小一些,但是已經跟著黎蔟好幾年了,算是黎人閣的老人,眼睜睜看著黎蔟從充滿希望的少年變成這個樣子。
但是他又覺得自己東家這樣也是必然的,不為別的,錢恆太好了。他和錢恆接觸的時間不長,但還是切實感受到了那人的溫柔和細心。
錢恆那種人,喜歡的時候會把一個人捧到天上,無限的縱容和喜歡在他離去的時候驟然抽離,被他喜歡的那個人會從雲端跌落現實,摔得不成樣子。
就像現在的黎蔟。
黎七回到家中,黎蔟不虧待手底下的人,尤其不虧待他,幾年下來他在北京買了房,一個人生活著。慢慢活成了淡漠的樣子。
一個人出去買菜,他的房子離黎蔟家不遠,兩個小區中間有一個菜市場。黎七在挑菜的時候聽見不遠處的一個攤子上面大娘欣喜的聲音。
“多久沒有來了,好幾年了吧?”
“是好久沒來了,大娘,給我挑點西紅柿吧。”
黎七轉身,看見那個攤子前面站著個一襲黑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青年的身量挺高的,聲音溫柔清冽。
黎七覺得那聲音耳熟,但是沒有想起來在哪兒聽過。直到青年離開的時候黎七聽見賣菜的大娘叫他:“小錢下次再來啊。”
黎七渾身一顫,轉身的時候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恆哥!”黎七喃喃道。
黎蔟不知道面前的人為什麼會找上自己,但是就是覺得晦氣,對面秦深的感受想必和他差不多。
秦深是錢恆的師兄,黎蔟覺得自己和這個人是有過節的,沒有人可以和自己的情敵心平氣和地說話,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打著機鋒,到最後黎蔟都有些厭煩。
就在這個時候,黎蔟收到了黎七發過來的照片。
黎蔟罵罵咧咧地開啟,在看見照片上的人的一瞬間如鯁在喉,心臟彷彿一下子被人抓緊。
暗色的天穹之下,青年站在菜攤子的前面,修長好看的手提著一袋蔬菜,垂下的眉眼溫柔又漂亮。
黎蔟覺得自己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