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屍的屍體彷彿承受不住血液帶來的神力,血脈開始膨脹,膨脹到極限後,又開始收縮,身體顏色從灰白轉成通紅,又從通紅轉成焦黑。

她不斷的慘叫嘶嚎,身體在亂石灘上打滾,終於,慢慢淡了下去,身體變成一攤焦黑的粉末。

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之聲:“賭了大半生,這一次終於賭對了!”

木道人緩緩坐了起來,他剛才是假死,知道自己不是其對手,故意迷惑這妖力驚人的鬼物,就是賭這孩子是禍亂天地的妖胎,尋常妖孽根本承受不住他的血脈之力。

他緩緩爬了過去,那幾十截斷劍戳在身體裡面,已經壞了他的心脈,木道人自知命不長久,臨走前想做點什麼。

掏出身上的金瘡藥,敷在孩子被劃破的傷口,又將度牒,隨身所用之物,放在他懷中,撕下身上的內衣,用血寫了篇遺書,裹著星盤,放在孩子心口,用布緊緊纏住,說:

“孩子,你是我一手看護,經七年之久,歷七道人身,才孕育而成,秉承天地靈性,望你長大之後,少造殺孽,多積福德,則萬靈幸甚,玉真觀光大復興之事,你盡力而為,倘若是事不可為,盡力就行,若是真有西方極樂世界,我在那處保佑你事事順遂,孩子,你別怨我,帶你到這個世界來!”

祝禱幾聲,將那孩子抱入水中,看著他身體逐漸沉入湖底。

木道人望著盈盈水面,徹底歸於平靜,坐在湖邊大石頭之上。

雙眼閉合,坐化於那湖邊大石之上。

日升、日落。

日落。日升。

雪山之下的這方鏡湖,一夜之間,亂石灘上長起了茂密的樹林,小草喬樹灌木,彷彿得到了生命之靈的滋潤,一個時辰攀升一截,棗木,杏子,生葉,開花,結果,凋零。

東方第一縷紫色照耀過來時。

鏡湖之旁已然是乾枯死寂的樹林,徹底遮蓋住這一方鏡湖。

湛藍的雪山之下。

草木村,野雲溝。

草木村坐落在半山腰,從雪山之上留下的雪山融水從野雲溝裡流下來,進入開拓好的山地。

現在是農忙時節,野雲溝開拓的山地田畝之中,不種小麥,也不種青稞,種的卻都是一體成型的蘭花。

蘭花喜歡陰溼的地方,此時正是開花的時節,正需要大量的水渠灌溉。

這一趟大水漫灌之後,就能用陶盆裝齊,運送到城中,交售給大戶人家,換來生存必須的錢糧。

村裡的陳二逑,正守著灌溉的水渠,拄著鐵鍬打盹。

他已經守了一夜呢,平時川流不息的雪山融水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忽然間斷流,陳二逑的頭髮都快操白呢,這一躺水進不了田地,那蘭花的品相都是枯萎衰敗,兩年多的心血都是付諸東流。

掙錢娶寡婦的美夢也就夢碎,經過一夜的操勞,此時耐不住疲倦的他正剛剛進入夢鄉,在他眼前,村中的王寡婦水白的身子泡在木桶之中,修長雪白的長腿輕輕探出水面。

陳二逑在夢鄉之中,嘴角抿起笑意,看著王寡婦調笑著向他踢出幾滴洗澡水。

這時候一隻喜鵲飛過他頭上,拉了一泡屎在他臉上,隨即咕咕叫著飛遠。

陳二逑在那閃著柔潤光澤的長腿上舔了一口,回味無限的咂了咂嘴,忽然間感覺到味道不對。

這味道又澀,又苦,還帶著淡淡的臭味,完全和想象中不同。

突然間,腦子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陳二逑一下子從美夢中被打醒,茫然看著眼前。

草木村的村正正拄著棍子,一臉怒容的看著他。

陳二逑忙收起美夢被打碎的怒氣,點頭哈腰的笑道:“村正,您來了!”

村正怒道:“雪山水斷流,你早點不來告訴我,卻在這裡舔著臉上的鳥屎做美夢,還吧唧著嘴,這鳥屎的味道有那麼香嗎?”

陳二逑忙在臉上抹了一把,看著手上的青白相間的屎堆,罵道:“哪個缺德不長眼的雀兒,敢在爺爺臉上拉屎,拉住不活剝了你,做成臊子解爺爺心頭的氣!”

話聲剛落,草木叢中飛出一隻喜鵲,呱呱叫著在他兩頭頂盤旋,又拉出一泡屎,陳二逑側身急著躲開,那喜鵲盤旋了一陣,落在村正的胳膊上。

陳二逑很訝異:“村正,這雀兒,是你養的,咋這麼缺德?”

喜鵲彷彿能聽懂人語,朝他擠了擠眼睛。

村正哼了一聲,說:“你去家裡收拾一下,等會召集莊上壯年勞力,帶上鋤頭鐵鍬,咱們沿著水渠上去,看看源頭髮生了什麼?這種要緊時節,千萬不敢斷流。”

說著轉身就走,去通知其他人,喜鵲站在村正肩頭,得意忘形的朝著他呱呱叫。

陳二逑看著那神色,罵道:“這年頭怪事兒真多,連鳥兒也和人一樣通靈呢,會捉弄人……”

他收拾完東西時,村正已經集合了幾個年輕人,每個人揹著乾糧袋,繩索,鐵鉤,用來爬陡峭懸崖。

一行五人,沿著雪山融水萬年沖刷的水渠而上。

每到一個地方,村正都做好標記,怕深山老林之中迷失方向回不來。

從野雲溝到雪山腳下的鏡湖,直直用了大半天時間,直到天色傍晚之時,才登上鏡湖,年輕人有人立刻驚撥出聲。

“這裡前不久我抓野糜子迷路時來過,根本沒有這樹林,全是亂石灘,那片湖泊呢,怎麼不見呢?”

村正咬著嘴唇,看著眼前枯萎的樹林,有松針,喬木,全都是高十幾丈,森森嚴嚴的遮蓋著整片湖面。

他的記憶和年輕人說的一模一樣,這裡村中不少人來過,就是因為景色奇秀,白雪終年不化,他也記得三個月前,這裡沒有樹木,只有亂石和一片浩渺的湖面,湖水從溝渠中滲流而下,澤被著整個草木村的生計。

只有三個月時間,這些樹怎麼會長這麼大的?

村正憂慮的看著眼前死去的林木,陷入沉思。

陳二逑年輕人,膽子大,血氣壯,當先帶頭走入樹林。他手中鐮刀斬開雜草,一路分花拂柳,驀然間眼前一亮,只見亂石灘被雜草覆蓋,前面一方鏡湖,水面似乎下降了很多,露出淤泥灘,在淤泥灘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面朝湖水,背向森林。

在陰森的林木中突然見到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陳二逑忍不住心中發毛,腦子裡所有聽過的詭異故事立刻泛上腦海,這人會不會是沒有臉孔的厲鬼。

他身子打顫,再也不敢往前,身後突然傳來一隻溫和有力的手,按住他肩膀,鎮定的說:“別怕!”

陳二逑回頭,只見村正和其他人都跟了過來。

有了人壯膽氣,陳二逑一下覺的鎮定多了,為了掩飾他剛才怯懦,走在最前面,爬上石頭。

村正輕聲道:“是個道長!”

陳二逑推了推身子,叫道:“喂,牛鼻子!”

那道人一動不動,彷彿死了,村正說:“別推了,這道長已經坐化了。”走到前面一望,突然驚撥出聲:“這道人我認得!”

其他人忙問道:“怎麼呢,是誰?”

村正讓其他人將身子挪了過來,指著他臉龐道:“熟不熟悉,三年多前,咱們村裡郎中的喪事,就是這姓木的道人主持的,玉真觀的觀主!”

陳二逑點頭道:“我知道,她媳婦很年輕,很漂亮,郎中一死,不到頭七就改嫁了,聽說嫁去了遠處!”

他是村裡的光棍,對外面來的漂亮女人自然都很惦記,對外人沒說的是,他曾經也騷擾過那女人,本來郎中新喪,他大喜若狂,以為自己有機會呢,結果沒人通知他一聲,就改嫁,等他知道訊息時,女人早已不見呢,為此那些時日,他時常後悔的捶胸頓足,不過王寡婦的倒來,讓他開始轉移了注意力。

村正瞪了他一眼,說:“你就關心女人家那點屁事,這木道人你也是見過的,對吧。”

忙點了點頭,他在喪事上忙前忙後,就為了掙表現,自然對這道人熟悉。

“沒錯,確實是木道人!”

村正皺起了眉頭,盯著木道人身上傷口,說:“我看著像是被人給殺的,不像坐化的樣子!”

木道人身上幾十道傷口,每處都有血跡流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仇殺還是兇殺?”

有個年輕人突然道:“我看著他死了也就一兩天,說不定殺人的兇手還在附近,要不咱們先離開此地再說。”

這裡草木蔥鬱,陰森森的照不進來,確實讓人感覺不舒服。

也有人提議道:“咱們是來查詢湖水斷流的問題的,死人的事跟咱們不相干,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惹禍上身!”

村正正在猶豫,陳二逑突然一臉惶恐,指著湖心,大叫道:“快看,快看!”

眾人被嚇了一跳,一起轉過眼,只見平靜的湖面此時突然出現一個大大的漩渦,有鍋蓋那麼大,不斷旋轉,似乎有一隻巨獸,在湖心下面張口喝水。

陳二逑看著漩渦不斷擴大,逐漸有兩米方圓,腳下的水面急速退去,過了不到一息,漩渦消失,湖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村正看著陳二逑待著的樣子,推他道:“你怎麼了?”

陳二逑顫聲道:“水位又下降了!”

這時所有人都已經明白,湖面下降,水位消失,融水斷流的問題就在湖心那個詭異的漩渦之間。

“原因這麼快就找到了,那湖中究竟是什麼東西,一口將半個湖面的水喝乾!”

村正皺著眉,看向眾人,問:“你們誰會游泳?”

所有人神色慌張,立刻開始搖頭,每個人都知道要是自己會游泳,那打探湖中漩渦的重任必將挑在肩上。

這時候就算會刨兩下的,也忙不迭的搖頭,村正見所有人都搖頭退後,嘆息道:“看來只有我這把老骨頭上呢,這原因不查清楚,咱們的花兒都得死掉,忙活了兩年,要是都死了,村裡人不用吃飯呢!”

其他人都低下頭,陳二逑突然站出來,昂然道:“村正,我陪你去,反正老光棍一個,大不了一死,不過,我不會潛水……”

村正欣慰的一笑,說:“這個好解決,咱們去那邊剁幾根木頭,漂在水上,繩子綁在木頭上,就算不會水也沒有性命之憂。”

三名年輕人爭先恐後,拿著斧頭鐮刀,走到十幾丈高的巨松之下,剁了下去。

頭頂上突然落下一層灰,遮住了頭髮,三人正疑惑,村正突然神色極是詫異,看著頭頂,惶急的叫道:“等等,先別砍!”

陳二逑立刻大喊道:“快退,退回來!”聲音悽切慘厲,彷彿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