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醫生,早!”

推開擦得發亮的診所玻璃大門,導診臺後的實習小助理放下手裡的煎餅果子,抽了張紙巾抹了抹嘴角的薄脆渣滓,拍了拍短裙上的碎屑站起身,向舒遙甜甜笑著問了個好。

舒遙回了她個淺笑,輕聲答道:“早啊小姜。”

舒遙剛要抬腳往裡走,突然聽見身後一陣引擎聲響。

一輛兩人叫不出名的豪車停在了診所大門口,前門開啟,走下來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人。

舒遙想推門喊一聲正門前不可以停車,卻看見那人一路小跑繞到右側後排座,恭謹地拉開了車門。

早上的陽光有些晃眼,舒遙和小姜探著頭看去,隱約只能瞧見後排坐著個人。

小姜又咬了一口煎餅喃喃說道:“原來是個司機啊……”

舒遙這才回了神,“小姜,你接待下患者,我先去換衣服,讓患者去診室等我。”

舒遙一口氣咕嘟咕嘟幹掉了手裡的咖啡,進了更衣室以最快的速度脫下了背心和牛仔褲,換上了工作服,戴好了口罩頭套。

她享受這種充實的工作與生活,對比從前那種壓抑與陰暗,這就是她那時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原以為遙不可及的人生。

寬敞明亮的工作環境,笑臉迎人的同事,還算體面的職業。

雖然……沒有了他。

舒遙失了兩秒的神,如果有他……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依附於他的情婦?也可能早就被厭倦拋棄了吧。

回過神,瞥見一旁劉清遠空蕩蕩的櫃子,舒遙抬手看了看錶,這小子,今天他又遲到了。

舒遙推開診室的門,見椅子上已經躺了個人,徑直走到處置臺邊上準備著棉球與工具。

“牙齒怎麼了?”

久久身後也沒傳來回應,舒遙回頭瞥了一眼,病人的長腿有近一半懸在椅子外,一雙看起來就貴得很的皮鞋極為吸睛。

椅子上的人看見她回頭,才開口回答。

“疼。”

舒遙接著低頭準備用品,又開始走神。

嗓音低沉沙啞,這聲音倒是和那個人有點相像。

她端著托盤轉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拉過無影燈,開啟了開關。

強光照在男人的臉上,舒遙這才發現,這患者長得……

不錯。

他的骨相生得極好,線條硬朗又流暢,若擱在平時,舒遙定是要藉機好好看幾眼的。

現下她卻有些侷促,因為這張臉的主人,那雙深邃的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雖然隔著口罩,對方瞧不見自己的表情,舒遙還是清了清嗓子。

“這位患者,你可以閉上眼睛休息一會,不用這樣盯著我,我有執業證書的。”

對方聞言移開了視線,舒遙這才覺得周身沒那麼僵硬了。

她才做上主治醫師半年,還做不到師父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鑽眼前牙的境界。

眼前躺著這麼一號身高體長臉英俊的男人,還面無表情的盯著自己看,她也怕手一滑鑽到人家肉裡去。

要是攤上個不好相與的主兒,拍個影片發到網上去,她可賠不起院長的名譽損失費。

收了收心,鬆了鬆肩膀,舒遙開始專心擺弄眼前人的嘴,病人倒還算是配合。

“你這裡面蛀牙了,平時是不是經常吃甜食?”

她沒好意思問男人是不是沒好好刷牙,看著他西裝筆挺的樣子,也不像個邋遢的人。

男人被她扒著嘴,也說不出來話,用鼻音嗯了一聲。

舒遙直起身:“有點嚴重了,怎麼拖到現在才來看醫生?”

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答話。

舒遙眉頭皺了皺,做她這行的,最煩的就是患者不願意溝通。

“補牙一顆500,你有醫保沒?我們這裡可以走醫保。”

“哦,還有,最好加一針麻藥,省得鑽開以後觸及神經,我怕你受不了。今天補嗎?”

舒遙絮絮叨叨的忙前忙後,時不時的看兩眼門口,頭頂已經快要冒出充斥著怨氣的黑色線條了。

這個小劉,還不來!她還得自己跑去藥房領東西。

孟梵笙的目光則始終追隨著她,看著她生動明媚的眉眼,寬鬆的工服也包裹不住的玲瓏身段,她長高了,修了眉毛,褪了稚氣。

終於找到你了,遙遙。

待到孟梵笙的這顆蛀牙補好,舒遙也鬆了一口氣,“患者,結束了,這兩天儘量不要用患處咀嚼食物。”

“你可以在這裡再休息一會,我先回辦公室了。”

舒遙剛抬起屁股摘了口罩,卻突然被孟梵笙緊緊拽住了手腕。

舒遙詫異地低頭看去,搭在右耳邊兒的耳掛繩鬆了,掉了一半的口罩懸在兩人之間,舒遙就看著下面那張俊臉在晃動的藍色口罩後面時隱時現。

他的眼睛裡像是聚了團火,可舒遙看不出是什麼火。

“大夫,有人告訴我,吃糖有利於戒菸,可現在又害我蛀了牙,你說,她是不是得負責?”

舒遙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孟梵笙因為麻藥勁還沒過,說起話來沒那麼清晰,甚至有點大舌頭。

兩人四目相對之際,診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助手小劉提著包子豆漿油條走了進來。

“姐,我去給你買早點了,就晚了那麼一會……哎姐我跟你說,今天咱們診所絕對是蓬蓽生輝了,我去,門口停了輛邁巴赫!”

放下一兜早點,他才瞧見椅子上躺了個患者,看著面前兩人的這副樣子,小劉試探著問道。

“就算治得不好也別動手吧……”

坐在孟梵笙的豪車後排,舒遙侷促地搓了搓手心。

“你又沒說你是誰,我那時候也沒見過你的臉,沒認出你也不能怪我。”

孟梵笙這會的眼神已經不再似剛才初見時那麼熾熱,他面無表情地看向車窗外,聲音裡也聽不出是詢問還是責備。

“為什麼不告而別。”

舒遙垂了眼皮,悶聲不答。

孟梵笙聽不到答案,額頭的青筋跳了兩跳。

“開車,回酒店。”

舒遙急忙阻攔:“我還在上班,今天坐診的就我一個醫生,有什麼事下班再說還不行嗎?”

孟梵笙看向她,終是在她臉上找見了一絲生動的情緒,他遞了張房卡給舒遙。

“晚上我讓司機來接你。別再想著跑。”

舒遙咕噥著接過了房卡:“我老窩都被你端了,哪還有地方可躲。”

垂頭喪氣的舒遙剛一進了診所大門,就被小姜、小劉、保潔王姐團團圍住。

“舒醫生,你和這個人原本就認識嗎?他好帥啊!”

“姐,我剛查了,這臺邁巴赫少說也得一千萬啊!是不是這大哥覺得你牙補得好,給你塞了個紅包?”

“我看是咱們小舒醫生長得漂亮,大老闆對她一見鍾情了,我昨天看的那部小說就是這個劇情。”

舒遙煩躁的擺了擺手:“算是前男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此話一出,在一邊的三人八卦之魂燃燒得更兇猛了,追著舒遙問東問西,一直到下班都沒得個安生。

孟梵笙的那輛車準時候在診所門前,見舒遙出來,司機為舒遙開啟了車門,舒遙就在幾個同事的注視下上了車。

捏著手裡這張房卡,她還是鼓不起勇氣去開門,司機把她載到了全市最大最豪華的一家酒店門口,還有專人把她引到了這間獨棟別墅門前。

見到他該說什麼呢?

原來你長這麼帥?

好久不見?

還是向他解釋自己突然消失的種種原因?

好像都不怎麼對味。

她從來沒想過,他們兩人還有再重逢的一天,更沒想過,痊癒出院後的孟梵笙,會特地來找她。

一找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