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衛們護著姜湄與兩個丫鬟在姜府門前下了車。

時隔多年,再重回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三人心中各有感觸。

瑞秧肚子大了,被段旻攬在懷裡,段旻向手下使了個眼色,鬼衛上前叩響了姜府的大門。

姜楓年是個文官,夠不上格參與從前那些軍國大事,梁軍佔領京城後,也不曾與他為難。

只是從前同朝為官的同僚們家裡都被抄了,他們家卻始終無人上門,也叫他覺得頗為怪異。

沒了俸祿,現在一家老小吃的用的都是府庫中的銀錢。

但憑他從前那些微薄的俸祿,怎麼算府庫也不夠他們坐吃山空這麼久的。

梁軍接管京城後,有許多關乎城中要職的官員還被徵用了。

但是姜楓年是禮部的,於梁人而言越國的那些個禮制都是狗屁。

他整日在府中閒著無所事事,明察暗訪之下,才發現趙氏有自己的小金庫,還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這下從前在府上說一不二的姜侍郎徹底偃了氣焰,雖然好奇趙氏這些錢到底是哪來的,可他問了幾次,趙氏不僅不同他說,反倒連房都不讓他進了。

他生怕惹惱了趙氏,不肯幫他養府裡了,日日人前人後對趙氏殷勤得很,不過大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府裡的下人減了不少,除了必要的廚子與貼身的小婢,其餘的都被趙氏撕了契放出去了。

這會兒大門被拍響,在院子裡亂晃百無聊賴的姜楓年親自去開了門。

見著拍門之人一身黑衣,長得比自己高大健壯不少,姜楓年後脊有點發涼。

二話沒說剛想關門,被鬼衛抬手一掌拍在門上,任憑門後的姜楓年怎麼使力也推不動分毫。

鬼衛面無表情的緩緩推開了大門,後又後撤了一步給身後人讓了路,姜楓年便就此瞧見了與她母親生得極相似的姜湄。

姜楓年與姜湄的母親餘氏時,還以為見到了仙女,也是那一刻的憨傻,虜獲了餘氏的芳心暗許。

姜楓年從前不喜歡姜湄,也是因為她與她母親生得太過相像,就連看向他的眼神也如出一轍。

宛若一潭死水。

姜楓年最後一次與餘氏爭吵時還說過,“明明初見時你不是這樣的。”

兩人相遇之初,煙花三月,綠堤柳岸,伊人似水,眼波含情,他對她驚為天人。

可後來自從他納了妾,餘氏便整日哀怨啼哭,惹得他心煩,漸漸也就不再去她房裡了。

每每餘氏見著他與幾個姨娘在一起時,都會用那種死水一樣的目光望向他。

如今再見到姜湄,她似是比從前豐腴了些許,臉上有了紅潤的氣色,眼中也有了生氣,與印象中那個不討喜的女兒不大一樣了。

“你……你怎麼……”

姜湄臉色淡淡的:“父親似乎不太想見到我。”

姜楓年聞言,想起這些年因為姜湄失蹤後他因葉桓所受的起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既沒死,為何現在才回來?你可知因為你失蹤,與葉桓那廝斷都斷不了干係,害得我……”

姜楓年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忽而又反應過來,葉桓雖阻了他仕途,可也算變相救了他。

不然被處置的那一撥參與了抵抗梁軍戰事的官員裡,不是就可能有自己了?

姜湄自嘲的笑笑,復又言道。

“父親還是老樣子,我還以為您好歹開口也會問我一句,這些年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

姜楓年語塞,訕訕說道:“一看你就過得不錯,你看你穿的戴的……”

說著說著他覺著不對勁:“梁越兩國戰事方休,城中貴胄皆狼狽不堪,你為何穿著打扮如此光鮮?”

段旻實在聽不下去了,早就聽梁弈說過,姜湄生父不是個東西,卻沒想到竟自私自利到這種地步。

“別張口就你啊你的,站在你面前是咱們大梁未行大禮的皇后!若再口出狂言,我非代娘娘賞你一拳不可。”

見姜楓年張著的嘴足能塞進去個雞蛋了,姜湄繞開他向宅子裡走去。

瑞秧被段旻攙扶著從他身邊走過時,還點了個頭喊了聲老爺,瑞蓉走過時還不忘嗆了他一句。

“老爺對待小姐真是十年如一日呢。”

後花園中,趙氏正聽著姜荻背書,一旁的姜瑾扯著自己剛繡好的帕子兩角問趙氏。

“母親,你說我繡的怎麼就這麼醜呢?阿姊繡給我兒時穿的肚兜針腳都那麼漂亮,她那時才十歲出頭吧。”

趙氏衝她噓了一聲,“別打擾你弟弟背書。”

聽姜瑾提及姜湄,口中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接了話:“你總是拿自己同你阿姊比,京城這麼些年,也只出了你阿姊一個那般玲瓏的人兒。”

姜瑾聞言附和:“母親,你說那時的字條當真是阿姊託人送來的麼,如今仗也打完了,她若是還活著,為何不來尋我們呢。”

趙氏沒再搭茬,園中只餘姜荻朗朗的背誦聲。

“寄花寄酒喜新開,左把花枝右把杯。”

“欲問花枝與杯酒,故人何得不同來。”

園中的杏樹是姜湄親手所栽,折了一枝杏花在手中,姜湄眼中熱意翻湧。

“花枝或答不了荻兒這一問,不若聽故人親口訴說。”

趙氏只是父親續絃,姜湄從前也沒覺得這份親情當真有多深厚。

然姜瑾卻實是她從小疼到大的,所以她也對趙氏沒什麼敵意。

直到她出閣後幾番與趙氏接觸下來,才漸漸明白她對自己是有相惜之情的。

她懂姜湄的壓抑,勸誡她於後宅之事要心寬,要愛護自個兒。

她原以為她們或許早就忘了自己,卻不想她們似是時時刻刻唸叨著自己,惦記著自己。

得知這些時,姜湄心中被姜楓年挖空的屬於親情的那一道缺口,彷彿也被填滿了。

再加上腹中已經有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女兒,她已是絲毫再不絕孤寂了。

姜荻見著母親與姐姐怔著站起身,與突然而至的美麗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侷促的捏了捏背後的手。

姜湄拂去眼角淚花,衝他招了招手。

“荻兒,過來,叫阿姊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