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月牙彎彎。
院外,林間鳥雀正好奇地討論今天的訪客是何方神聖。聊到正酣時,卻突然有一陣勁風襲來,樹枝紛紛斷裂,鳥兒們受驚四散開來,慌慌張張飛回了家。
一道身影飄落在小院門前,雙手壓了壓四周微微揚起的塵土,目若寒霜。
姚暮秋推開院門,徑直往石屋走去。
來到屋內,一眼便看到了趴在石桌上的兩個糙漢子,還有滿地的空酒罈子。
她先是一愣,而後稍加思索,竟是不由分說拔刀斬向那名陌生男子,瞧這架勢,彷彿出手便要一刀斃命。
“誰?!”
千鈞一髮之際,蘇澈猛地睜開雙目,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後退起身。
“砰!”
就在他後退避開這一刀的下一刻,身前的石凳已經一分為二,切口處猙獰可怖,隨後石凳竟是承受不住餘勁,四分五裂開來,碎石散落一地。
姚暮秋雙目一凝,卻沒有繼續發動攻勢。
這等反應能力以及身法……不容小覷!
“嫂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氣啊……”
蘇澈本欲還擊,待看到了來人之後,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苦笑著說道。
姚暮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計較這人的來歷,徐陸這死鬼……
她剛想質問出聲,隨即看到鬧出那麼大動靜,仍是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徐陸,臉色難看。
“哎呦哎呦——臥槽,你幹什……”
被揪著耳朵拎起來的徐陸剛想破口大罵,一看到媳婦冷若冰霜的面孔,話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隨即一個激靈,脫口而出道:
“我可沒喝酒嗷——”
但話音剛落,他便踢到了腳邊的空酒罈子,“咕嚕”一聲滾到一旁。男人緩緩抬頭,嚥了口唾沫,這一咽不要緊,要命的是還不由自主打了個酒嗝……
蘇澈在一邊抬手扶額,搖了搖頭,彷彿不忍看到接下來的悽慘畫面。而徐陸尷尬過後便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閉上眼睛,已經認命了。
沒想到姚暮秋接下來並沒有拿刀剮了他,而是嚴肅地質問他:
“那柄劍鞘怎麼回事兒?”
“啥?什麼劍鞘?”
徐陸對自己逃過一劫也很訝異,一時半會沒有明白她在問什麼,但很快他就變了臉色,急忙往那個雜物間趕去,姚暮秋緊隨其後。
被晾在一旁的蘇澈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決定跟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等三人來到蘇清河發現劍鞘的那間屋子之後,第一眼便看到了昏迷在地的少年。
姚暮秋正要詢問怎麼回事時,蘇澈便火急火燎地衝進了屋子,來到蘇清河身邊探了探鼻息,又為他把了把脈。
一切正常……那為什麼會昏迷不醒?如今都入夜了,這小子昏了多久?
當他看到少年手裡緊握著的劍鞘時,神色一震。
這是……
“徐大傻,說吧,怎麼回事兒?還有,這兩人是誰?”
徐陸看了看一旁的父子二人,又看了看冷著臉的媳婦,欲言又止。最終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道:
“回廳說吧。”
說完便轉身離去,姚暮秋回頭淡淡瞥了眼兩人,也跟著離開了。
蘇澈這時才回過神來,平復了心中的波瀾,捋捋情緒之後便欲伸手取出少年手中的劍鞘,卻發現怎麼都取不下來,最後只好抱著這小子來到了大廳。
等到父子倆落座後,徐陸便首先向姚暮秋解釋了蘇澈二人的身份,免得她一言不合又要刀劍相向。
聽到是十幾年前的那個鐵匠之後,姚暮秋訝異地上下審視了一番蘇澈,剛剛沒有仔細看,現在看來確實是有幾分眼熟,但也只是眼熟罷了。
“嫂子當年與我不過數面之緣,一時間認不得再正常不過了,方才蘇某言語不中聽,還望嫂子切莫怪罪。”
畢竟是自家小子惹的禍,蘇澈便放低姿態說道。
姚暮秋卻也沒有為剛剛那一刀致歉的意思,只是稍稍放低了戒備之心,對蘇澈的場面話不置可否。畢竟她對此人確實瞭解不多,只知他跟徐大傻臭味相投,那些日子時常一起偷偷摸摸喝酒,關係甚好。
但後來此人驀然消失不見,一連十幾年沒有訊息,彷彿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徐陸對此惋惜不已,常常說到少了一個人間知己,更是少了一個喝酒打屁的酒友。
可她卻對此事抱有懷疑,若只是一個尋常鐵匠,如何能做到悄然間銷聲匿跡?又為何會選擇隱匿行蹤?
一晃多年,本來她早已將此人拋之腦後,畢竟若無變故,尋到此人也毫無必要。但如今……
時隔十幾年,此人憑空出現,與此同時她在那把古怪劍鞘中佈置的禁制竟是莫名其妙地被破開。這般巧合,如何不讓她懷疑?又或者本就是早有預謀?
思慮至此,姚暮秋雙目如利刃般直視蘇澈,可卻只是對上了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這令她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頭。
此人絕對不簡單!
“媳婦啊,你不要這麼盛氣凌人的,人家畢竟是客人……”
姚暮秋對此置若罔聞,徑直問道:
“你是如何破解我的禁制的?”
“禁制?我不知道哪裡有什麼禁制。”
蘇澈聞言一愣,皺了皺眉頭,說道。
徐陸眼看著自家媳婦真氣散出,一副要提刀砍人的架勢,連忙按住她的手,出言打破凝重的氣氛:
“莫激動啊,這禁制的事蘇老弟肯定是不知情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在和我喝酒呢,我看著這小趴菜先倒下的……”
“你……”
蘇澈聽到這兒反而不樂意了,剛想反駁,卻被姚暮秋冷冷地搶了話:
“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裝醉,在你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時候私自動了這劍鞘?”
“這不可能,我相信蘇老弟……”
“哼,笑話!你自己說說心裡話,你知道人家真實身份嗎?蘇大強?就只是一個鐵匠?方才我那一刀下去,沒有半分留力,但凡弱於一品武道實力都不可能躲開。你再仔細想想,他真的就是一名鐵匠?你現在還能拍著胸脯說‘我相信他’?”
姚暮秋沒有半點讓步的意思,毫不留情地質問徐陸。
話音一落,大廳內的氛圍變得沉默,蘇澈輕輕嘆了口氣,欲言又止。良久無言後,徐陸平靜地說道:
“我知道他肯定有難以言說的身份,我相信他的為人,他既不願透露,我便不問。但此事與他無關,是我讓這孩子隨意逛逛的,我也沒想到這劍鞘竟有這般反應,要怪便怪罪於我好了。何況,人家的孩子還處在無緣無故昏迷的狀態,現在不是興師問罪的時候,一切都得等這孩子醒來之後,再做定奪。”
此言一出,姚暮秋沉默了一會兒後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起身來到昏迷的少年跟前,觸碰劍鞘感受到其內消失無影的禁制,面色複雜地看著蘇清河,隨即轉身輕聲說道:
“當年昊兒也曾這般昏迷過,不過只有半個時辰。醒來之後不久,我便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凡的劍道天賦……”
蘇澈聞言意外地抬起頭,若有所思。
“可是蘇小子現在算來已經至少昏迷了兩個時辰,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徐陸同樣眼神複雜地望著蘇清河,忍不住起身踱步。
蘇澈此時倒是異常平靜,腦海裡不斷地翻檢著對於這把劍鞘的記憶,半晌下來,卻是幾乎一無所獲,只是本能地覺得熟悉。
時間悄然流逝著,轉眼間夜已過半。
此時的徐陸早已耐不住睏意,躺在長凳上呼呼大睡起來。蘇澈正在閉目養神,姚暮秋則是在無聊欣賞了一會兒月光之後返回了屋子。
望著閉目的蘇澈,姚暮秋輕嘆一聲,解下腰間雙刀,放在一旁,輕聲問道:
“你到底是誰?”
蘇澈聞言睜開眼睛,平靜地迎上女子的目光,微微搖頭,說道:
“我的真實身份不便透露,你們不知道,反而才是最好的。”
姚暮秋再次沉默下來,隨後看了眼呼呼大睡的糙漢子,緩緩說道:
“你知道的,他不過是一個沒有修為的莊稼漢,對於很多事情都沒有準確的認知,而你卻是身份不明的修行者。我很難確保你不是為了其他不純的目的而接近我們……”
話說到一半,蘇澈卻揮手打斷道:
“這些你大可放心,其一,我與徐陸真的就是偶然相遇,酒逢知己,我當年不告而別也是不想一些江湖事因為我而牽連到你們一家,信不信由你。其二,徐大哥其實比我們很多人都要看得明白一些事情,他做事都是有分寸的,這點嫂子你不會不知道……總之,這次我的到來純粹是因為與徐大哥多年未見,來此之前我其實也是思慮再三,但終究敵不過對徐大哥所釀的黃酒的想念。”
說到這裡蘇澈忍不住笑了笑,姚暮秋聽完也是有些無奈,但終究還是放下了一些芥蒂。
而兩人都沒想到,這一等,竟是來到了次日清晨。
雖然修行者並不需要睡眠來恢復精力,但一夜的等待仍是讓二人都有些詫異。
“約莫九個時辰了,這小子怎麼還醒不過來?”
蘇澈皺著眉頭,此時未免也有些著急,要是這小子莫名其妙出了事,他該怎麼向他孃親交代啊!
“叮——”
忽然間,一聲脆鳴吸引了兩人的注意——是蘇清河手中顫動的劍鞘!
姚暮秋一巴掌拍醒鼾聲如雷的徐陸,嚇得他直接從長凳上摔了下去。
“怎麼了,怎麼了?誒?地上咋這麼多酒罈子?”
姚暮秋聞言翻了個白眼,一把拎起男人,繼續注視著蘇清河此時的狀況。
“他在發熱。”
蘇澈有些疑惑地說道。
突然,那把劍鞘“哐當”一聲掉落在地,而少年的指尖竟莫名劃開了一道口子,鮮紅的血從指尖滑落,最終滴在了劍鞘之上。
在三人的注視下,那滴鮮血並沒有濺開,反而是沒入劍鞘中消失不見。下一刻,劍鞘表面泛出陣陣漣漪,不多時便又復歸平靜。
與此同時,姚暮秋的臉色一白,震驚地說道:
“認主了?!怎麼可能!”
她方才切實的感受到之前留在這劍鞘中的禁制盡數消失無影,與其的聯絡也驟然斷開。相比於承受輕微的反噬,她更多的是感到不可思議。
這把劍鞘是父親交於她保管的,最早應是可以追溯到祖輩往上的。對於這劍鞘,父親只與她說,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他們,只有命定之人能夠讓劍鞘認主,他們只是出於某個承諾代為保管罷了。
姚暮秋也曾動過將其據為己有的念頭,但很快她便發現,無論她施盡千方百計都無法讓這劍鞘產生什麼反應,所以她也沒有執著於這來歷不明的古怪劍鞘。直到她的兒子徐昊五歲那年不知為何抱著劍鞘莫名昏迷過去,醒來竟是擁有了一身說是得天獨厚都不為過的劍道天賦,這讓她感到難以置信的同時,更是將這劍鞘當作寶貝一般供了起來。
但從此以後,類似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過,而徐昊也從未想起過當時昏迷後發生了什麼,所以這把劍鞘又被當作廉價玩具掛了起來。
而今,這奇葩劍鞘竟是主動認主,如何不讓她震驚?
就在這時,蘇清河緩緩醒轉過來,腦袋還昏沉不已,迷迷糊糊一睜眼便看到了板著臉的老爹,渾身一個激靈,連忙無辜擺手道:
“我可沒喝酒啊——”
然後,話沒說完便……響亮地打了個酒嗝。
一時間,空氣中瀰漫著難掩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