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郡,落霞山。

據說,此山之巔有一座雲霧繚繞的閣樓,而此方閣樓乃整個南安最適合觀賞雲霞的勝地,諸多文人墨客都曾在此有感而發,留下傳頌之作。

其中不乏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般的傳世佳句。

但話說回來,這座落霞山也不是人人都能登頂且一覽風光的地方。因為,其上坐落著一郡江湖之首——天刀門。

不過,雖作為江湖門派,天刀門歷來以和為貴,由於平日裡少不了與登山拜訪的文人騷客打些交道,門內也形成了一種文武相融的氛圍,與不少讀書人也有著融洽關係,為山巔閣樓作了一篇序的子安先生便是老門主的故交。

此時又到一日暮霞時,山巔閣樓獨坐著一位托腮的美人兒,傍晚微風拂過她的鬢髮,這般美好畫面,讓你為之閨中淑女般的恬靜而吸引。近了一瞧,卻又會有所改觀。

我道何如——緣是一雙銳利的眸子配上了那英氣十足的細眉啊~

待到白景落西山,女子興許是覺得有些無聊,緩緩起身。

這樣一來,一身簡練的箭袖圓領藍袍,再加上別在腰間的雙刀,女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天刀門現任門主,姚暮秋。

在女子下山之際,只見其面色一變,腳步驟然停住,驀然間改變方向運氣踏空而去,只留下一道清冷嚴肅的傳音:

“家中變故,劉掌律,山門交予你看護。”

與此同時,門內藏書樓裡的一箇中年男子停下手中動作,若有所思地望著山門外門主離去的方向,也沒有如何回應,很快便繼續忙活著整理書籍了。

————

臥槽,這是哪兒?

蘇清河晃晃悠悠爬起來,捂著腦袋瓜,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一望無際的遼闊空間,卻雲遮霧繞的,還有那漆黑深邃的天空。雖然少年還未曾走過多少江湖路,但這種種跡象無一不在警示著他,這就是典型的是非之地。

蘇清河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試圖找到這方天地的出路。可是,就這樣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一切並沒有任何變化。再如何異於常人的心性,少年仍是開始出現了慌亂的情緒,他的臉色發白,無論怎麼深呼吸都掩蓋不住因害怕而不斷喘著的粗氣,冷汗逐漸爬滿了他整個後背。

未知,毋庸置疑是可怕的。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慌亂終究沒有佔據少年的心神,他在腦海出現了長時間的空白之後終於開始思考。

畢竟李先生自從第一次講解修行之道便已經陸續為他們傳授了許多修行世界的奇妙之處,所以作為先生的弟子,他對此的第一反應是他陷入了一個陣法,而且是最難破解的迷陣。不過對於他來說,這樣一個迷陣也意味著危險係數降低了許多,至少未知的殺傷力大大減弱了。以如今他這般堪堪摸到修行門檻的實力,隨便出來一個么蛾子就能送他去往西天見佛祖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清河終於見到了前方景象的一些變化——雲霧越來越稀少,他的目力已經能見到通常情況下的十中之三。

驀然間,少年停住了腳步,因為前方已經沒有了迷霧當道,而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足有百丈高的石階。他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震撼,面對這般高到甚至望不到階梯盡頭為何的參天石梯,他由衷地認識到自身的渺小,以至於都沒有勇氣邁出往上的第一步。

良久,蘇清河終於平復了震撼不已的內心,開始嘗試著登上這石梯。

這一級石階,足有正常成年人奮力一躍攀爬達到的高度。於是蘇清河在稍加思索後便展開了熟悉的雲虛步,但在躍上幾級石階後,他便訝異地發現,無往不利的雲虛步在這石梯上竟然發揮不了多大作用,他的速度與一個常人邁步爬梯差不了多少。除此之外,他還苦澀地發現,不一會兒,他便沒了體力。

其實雲虛步本來便是江湖裡頗有名氣的身法,雖然不是什麼好名聲,卻多是一些書院弟子所修的身法路數,本身並沒有什麼獨特之處,就是一個字——快。當然,開創身法並檢驗得到這個結論的書院前輩也是有著一般人比不了的臉皮。

據說,當時那位老儒生一直唾棄江湖上自詡正義的一個瘋子的所作所為,但苦於讀書人打架本事本就一般,便開創了這門身法,專門跑到人家跟前破口大罵,然後撒腿就跑,發現那人確實追不上之後便邊跑邊罵,將人氣得內傷都出來了,最後居然被引到朝廷設下的圈套當中,緝拿歸案。

那位老儒生也因此被逐出了書院,理由是“有辱讀書人名聲”,但學宮卻把這套身法收錄到了藏經閣,甚至還專門開了一門課。諷刺嗎?還有更諷刺的是,這位“有辱讀書人名聲”的老儒生由於罵人罵得“好”,最終被朝廷任命為鴻臚寺卿,把當時在任的禮部老尚書氣了個半死。

如今,說白了,這套身法就是讀書人專屬的跑路秘訣,好用著呢……

但,無論怎麼說,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真氣足夠的情況下。好巧不巧,我們這位“讀書人”卻連儒家的心法都未曾修習過,空有一身常人難及的身法,卻是在這關鍵時候受體力所限。

好在這個地方像是沒有什麼潛在的危險存在,無奈之下,蘇清河只得靠著石階癱坐下來,心中也沒有了恐懼與慌張,只是覺得鬱悶。

穿過迷霧之後的情景,讓他暫時放棄了此處是一座迷陣的想法,倒是有點類似於幻境……

難不成我在做夢?

鬱悶的少年猶豫了一下,隨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嗷~~”

痛死了!

蘇清河趕緊揉了揉大腿,開始後悔自己剛剛為什麼下手這麼狠。

不對!這石階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冷,感覺靠坐在一塊萬年玄冰上!

蘇清河猛地起身,一個踉蹌,滿臉警惕地看著這些看不見盡頭的石階。

盯了半晌,他卻是沒有瞧出任何端倪。見狀,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背與屁股,一臉狐疑。

錯覺?不可能啊……

蘇清河猶豫了一下,隨後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掌,緩緩靠近面前的石階。

一開始仍是沒有任何感覺,直至他的掌心完全觸及石階。

冷!

蘇清河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卻沒有像剛剛那般立刻彈起,而是微眯起眼,繼續琢磨從掌心傳來的感受。

可下一刻他便觸電般收回手,神色震驚,隨後腦門上冷汗直冒,收回的那隻手不斷在身上摩挲著,明顯心有餘悸。

方才那一瞬,他感受到了從掌心傳來的深切痛楚,好似手掌眨眼間被洞穿一般,可收回手掌之時,之前的一切感覺便消失無影,手掌也完好無損。

蘇清河一陣後怕的同時皺著眉頭,他莫名覺得剛剛的那股寒意似曾相識,卻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在哪裡感受過。

只見少年在石階上來回踱步,不一會兒,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寒意。這次是自腳下隔著厚厚的布鞋傳來,甚至伴隨著針刺般的不適感。

突然,他恍然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

這種寒意,與他前段時間在鐵匠鋪雜物房裡那神秘的劍匣開啟一瞬間的那種如芒在背,一般無二!

但此時得到答案的蘇清河,反而比方才更加震撼。

為了使猜測得到印證,他再次施展雲虛步,陸續躍上了十幾級石階,每次都會在不同的石階上停留,用手掌感受一遍。

等再度力竭時,他也基本確定了,這石階當中,當真全都是傳說中劍修的劍氣!

當真如此?

實則不然。

此時的蘇清河尚未踏上修行之路,更是未曾修習劍道。他不知道的是,這倘若是劍修留下來實打實的劍氣,他這“孱弱的小身板”直接與之進行接觸,估摸著早就粉身碎骨了。

這其實是劍意。

甚至,這百餘丈看似實質的通天石梯,都是成千上萬的劍意築成的。

若是換作任何一個劍修在此,定然欣喜若狂,如獲至寶。這是一生難遇的悟道契機!這是求之不得的劍道聖地啊!

可惜,此時登上石梯的只是一個腰挎木劍的毛頭小子,甚至連劍術都不曾正經練上些許……這小子,不僅半點不識貨,甚至還想著敬而遠之。

暴殄天物,實在是暴殄天物啊!

自從蘇清河“知道”了這石階中蘊藏“劍氣”之後,他也顧不得多休息一會了,一旦有了體力便頭也不回地拾級而上,生怕停留久了會被劍氣入體,到時候就翹辮子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蘇清河看到了石梯的盡頭時,他長舒了一口氣,一路上心驚膽戰的,終於要到頭了。他決定先恢復足夠的體力,之後一鼓作氣登頂。

約莫半個時辰後,蘇清河再次動身,經過這段時間的頻繁運用,雲虛步施展開來更加熟練自如了,風一般的身形,很快便來到了石階盡頭。但在登頂之後,少年一愣神,下意識後退一步,差點狼狽落下石梯。

還好最終穩住了身形,可卻一時半會穩不住心神。

因為,他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石梯盡頭是一座恢弘大殿,與之相比,蘇清河此時宛如一隻微末螻蟻。殿門正上方懸有匾額,上書:

斬勘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