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到落腳點之後,父子二人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
待到酣睡醒轉,竟是已至黃昏。
本來蘇澈早早便醒了,見到蘇清河還睡得正香,看著真是有些疲憊了,便也沒有著急叫醒他,接著閉目養神。
雖說養神,他腦海裡卻不由得閃過當時在小店裡的情形,此事本應該只是一個插曲,但當時那個男人昏迷前卻是給他傳了音。蘇澈本就抱著不願多管閒事的心理,那句話雖然不足以令他插手太多,但仍是打消了他即刻離開這南華城的心思。
此時少年醒來,見到眼前的男人正在把玩著他的木劍,有些無語,小心翼翼問道:
“老爹,你難不成也想耍耍我這木劍?”
漢子似是嚇了一跳,將木劍隨手丟在一邊,板著臉說道:
“滾犢子!小屁孩的玩意兒,有什麼好玩的!”
蘇清河面色古怪,將木劍撿起來,回憶著小時候看那些江湖話本學來的招式,有模有樣地舞了起來。漸漸地,這拙劣的招式劍法,慢慢在少年的劍下,居然頗具靈動之美,看得那漢子陣陣出神。
“老爹,我們要去東臨,是送什麼東西嗎……老爹?”
蘇清河半晌得不到回應,有些奇怪地停下手上動作,回頭疑惑道。
“哦,沒錯,這一路上都有東西要交給買家。”
蘇澈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回應道。
“老爹你都多少年沒出過小鎮了,咋還有外面的人找你打鐵啊?”
聞言,蘇澈眼底略過一抹深邃,道:
“都是些需要花費心思的物件……”
“哦——都在那箱子裡了?”
“那不然呢?”
蘇清河聞言尷尬地撓了撓頭,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
“我能問都是些什麼東西嗎?”
“自己去開啟看看。”
蘇澈似是並不在意他知道,其實大部分東西沒什麼忌諱,只是怕顯露出來引人誤會罷了……亦或者——總會有人覬覦。
畢竟他這個閒散的“神匠”稱號,可不一定是件好事啊……
正當蘇清河興致勃勃打算開箱時,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蘇先生,樓下來了一隊飛鷹衛,說什麼都要傳您問話,怎麼都趕不走。”
門外響起吳掌櫃焦急的聲音。父子倆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默契地起身朝外走去。
終究還是來了。
兩人隨著吳掌櫃下樓,映入眼簾當中最顯眼的便是中間幾道身披藍黑色皮甲的身影,還有周圍桌邊三三兩兩的住客,原本的一些食客估計是被驅趕出去了。隨著他們出現,這些人的目光第一時間匯聚到了他們的身上。
一眾飛鷹衛只有為首那人是坐著的,武冠被放置在桌上,瞧樣式應該是正六品武官,這麼說來也是個統領至少百人的厲害角色了。
此時那國字臉男子見到三人下樓,竟是起身來到他們面前,笑著對吳掌櫃拱手一禮,說道:
“不好意思啊吳掌櫃,這是太守大人的死命令,我等不得不拂了您老的面子,事後定當上門賠罪則個。”
這一幕讓蘇澈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吳掌櫃,若有所思。
“哼!你們辦事兒也忒不利索,區區一個不入流的刺客還抓不到。這兩位可是我吳某人的貴客,若是你們敢武斷專行,別怪吳某人翻臉不認人!”
那國字臉聽到眼前兩人是吳掌櫃的貴客,臉色也有些不自然,暗道倒黴。只得緩聲向二人詢問道:
“黎明時分,南華街朝氏飯館出現的背有大件行囊的父子二人是你們吧?”
雖然那人語氣緩和,但直視蘇澈的眼神卻是十分凌厲。
對此,蘇澈平靜回道:
“當時街上人寥寥無幾,我想應該是的。”
“有人看見你們從飯館裡出來了,而且是在聽到飯館周圍的異響之後。既然如此,跟我們走一趟吧。”
吳掌櫃一聽,頓時變了臉色,隱隱有些怒意,沉聲說道:
“難道不是隻問話嗎?馮統領,你這是何意?”
“抱歉吳掌櫃,太守大人之命,不敢不從!”
吳掌櫃聽到又是拿太守大人壓他,一時間臉色難看。這時,蘇澈從後面用手拍了拍他,示意不要動怒:
“吳掌櫃,區區小事,莫要傷了和氣,我跟馮統領走這一趟便是了,無傷大雅。”
那馮統領見狀沒有多說什麼,戴上那頂六品武冠,大手一揮,一眾飛鷹衛圍著兩人便往門外走去。引起客舍中不少人的竊竊私語,不乏“看這人確實不像什麼好人,就是那少年,眉清目秀的,居然也是共犯。”之類的話語。惹得吳掌櫃一陣煩躁,沉聲開口:
“少說兩句。不然,別怪吳某人不客氣!”
頓時,大堂中再無人言語。顯然,來這兒住下的客人對這吳掌櫃的口碑多有聽聞,也都識趣,沒人覺得惹惱一位好好先生是什麼不足掛齒的小事。
一路上,馮統領其實對父子二人也是十分客氣,甚至讓蘇澈與他並肩而行,絲毫沒有給街上行人一種押送疑犯的感覺。
“二位從何而來?為何在那不見天光的時候會出現在朝氏飯館?”
“從邊郊來,欲往東臨去,不過是途經此地,腹中轆轆,自然要尋些吃食。”
“原來如此……不瞞二位,其實刺客已經抓到了。”
馮統領在不經意間說出這句話後,用餘光觀察著這對父子的表情變化,但除了那少年出現了一些莫名的表情,這位自稱蘇大強的中年男人只是表露出一些恰到好處的訝異以及感興趣的神色。
說來也怪,那名刺客像是自投羅網一般,他幾乎是撞到自己的懷中,傷的很重。而那個從飯館裡跑出來的女孩,愣愣地盯著自己,目光中透著一些害怕,但他很快就不得不轉移了注意力,因為那名刺客身上爆發出一股巨力,將他撲倒在地,他連忙喚來了衛隊的其他人,最終將那名刺客緝拿回府。
有了郎中的醫治,即便那人深受重傷,相信也能救醒過來,想辦法從他嘴裡撬出點什麼來。
至於那個女孩兒……馮成想到這兒皺了皺眉,他知道這刺客跟那朝氏飯館想來有著什麼聯絡,但如今還看不出什麼來。
“大人既然已經抓住了刺客,敢問又為何要我二人前去……呈堂證供?我們甚至連目擊證人都算不上。”
“你們可見過此人?”
馮統領對蘇澈的問話置若罔聞,反而是拿出一張畫像,詢問道。
“當時光線很暗,雖然我確實看到有人來到了那飯館,但看不真切,無法確認是否就是此人。”
蘇清河似乎是有些訝異老爹沒有直接承認,因為這張畫像真的與那黑袍男子的面孔已經七八分像了。但看到那人已經轉頭用凌厲的目光望向自己,他稍作回憶狀,說道:
“當時那人身穿黑袍,面目都看不真切,我也無法十分確定。”
“你在撒謊,你當時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大人,說話要講證據,我才是當時在場的人。”
“你看見一個受重傷昏倒的人,外面便是巡查的守衛。為何不選擇呼救?聽見外面捉拿刺客,為何不來報官?”
“恕小子直言,大人是否太過於想當然了?當時我確實聞到了些許血腥味,也看到了那人昏倒在地,但遇到這樣的情況,誰不希望置身事外,不受牽連,離得越遠越好?”
馮統領聞言明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說道:
“多有冒犯,小友莫要放在心上,不過是一些拙劣的盤問伎倆罷了。”
然後又對著蘇澈抱拳道:
“令郎遇事不亂,應對從容。蘇兄教子有方啊!”
“不敢當,馮統領過譽了。”
蘇澈淡然一笑,但眼神中也有難言的欣慰之意。
“那馮某也不瞞二位了,其實是太守大人想面見二位,並沒有要求二位呈堂證供,還請寬心。”
“哦?竟是這般。”
蘇澈聞言也十分詫異,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
“具體所為何事馮某不得而知,還請二位移步太守府詳談。”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穿過數條城內的主街,眾人來到了太守府的府外。馮統領吩咐餘下飛鷹衛離去巡邏,自己則領著父子二人來到了府內,招呼了門衛前去稟報,便與蘇澈邊走邊聊。
“蘇兄是生意人?”
“不過一介匠戶,操持些金鐵鍛造罷了。”
“蘇兄過謙了,能將生意做到東臨那一塊兒的,想來蘇兄是個真正的手藝人。”
蘇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一旁的少年又開始東張西望了。
顯然他是真的未曾見過這般闊綽恢弘的府院,在小鎮裡邊,最為精美而不失寬敞的便是先生自己搭建的李府了,但比起這座太守府,還是有些小巫見大巫。
馮統領似乎察覺到少年興致勃勃的目光,笑著小聲說道:
“這太守府中,其實有好些華貴奢侈的物件都被我們新任的太守大人撤去充公了。外面總有傳聞故意貶低汙衊這位覃太守,但在我這些日子的觀察之下,這位新任太守啊,怎麼也會是一位為民著想的好官!”
蘇澈環顧了一下庭院內的光景,好像真的有了一些變化,很快他笑問道:
“那馮統領覺得前任的陳老太守是否當得上好官二字呢?”
“蘇兄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統領,這可不敢妄加評論啊——”
馮統領苦笑一聲,似乎有些後悔引出這個話題,但他瞧了瞧四下無人,再次小聲說道:
“陳老太守在我心中也不差的……”
蘇澈不由得有些詫異,其實這馮統領辦公差與聊私事很像是兩個人,就算身居六品職位私下交談也不曾盛氣凌人,而且方才不卑不亢雷厲風行的模樣與現在略顯憨厚實誠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出入。
蘇澈與陳老太守是認識的,十幾年前蘇清河還未出生時他便走過幾次東臨與陽陵皇城,自然都要途經這南華城。在他眼裡,老太守雖然免不了財帛之俗,偶爾會借公之名謀些蠅頭小利,但並不是利慾薰心之人,路見百姓窮苦也會幫扶一二,天災人禍來臨也會大公賑災。總而言之,為人處世也好,坐鎮公堂也罷,陳老太守都稱得上是平易近人、兢兢業業……
“蘇兄與老太守相識?”
“有幸得以些許交情,就是不知老太守如今身在何處為官?”
“這個……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只知道升任去了京城。既然是升任,怎麼如今也是個從三品大員了吧……”
蘇澈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一郡太守都是正四品了,調去京城自然要更加位高權重些。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了太守府的正堂。正堂當中,主位上坐著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精神矍鑠,瞧著與蘇澈差不多年紀。右側的客位首座坐著一個壯年男子,瞧著歲數要更年輕些,一身制式藍黑皮甲,與馮統領的類似,但其上的花紋要更為精美一些。
看到三人來到正堂,那壯年男子開始的神情似是有些不敢確定,然後轉為驚喜,驀然起身,朝三人走來,口中喊道:
“蘇大哥!是你嗎蘇大哥?我,田守元!你還記得我嗎?”
蘇澈開始有些愣神,仔細瞧了瞧眼前的濃眉男子,也有些錯愕道:
“田守元?你是當年老太守身側的新兵護衛吧,當時你還是個毛頭小子。沒想到,闊別十數載,你小子竟是成了這飛鷹衛的……?”
“指揮使,如今我可是指揮使了哈哈哈哈——老馮!過來,給你介紹介紹,這可是有名的鍛鐵宗師,我們都稱他一聲‘神錘’!喏。你把你腰間那刀卸下來,你們這些鷹爪刀,就都是仿製我的佩刀鍛成的,而我這柄名副其實的飛鷹刀,便是蘇大哥親手所鍛!”
那名為田守元的指揮使激動無比,說著說著還抽出了腰間的“飛鷹刀”,嚇了蘇清河一跳。而此時的馮成似乎是有些傻眼,半天不見言語,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盤問過後又聊了一路的蘇兄不但與自己的頂頭上司相識,而且還有這麼大的名頭。
蘇清河聽完這一番話也有些吃驚與好奇,他沒想到老爹這不過一個臭打鐵的會有這般聲譽。
“馮統領,你別聽這傢伙胡亂吹噓,那些名不副實的頭銜都是虛的。不過田指揮使這刀……確實是我打的。”
還不等馮統領回話,正堂內突然傳來一聲輕咳,眾人這才意識到,這兒可是太守府,還有個太守大人在主位坐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