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是這個小小飯館的女主人,這個飯館便是她的家。

數月前,丈夫突然忙碌了起來,據說是在那高高在上的官府謀一份差事,每月的俸祿即便算不上豐厚無比,但對一個在南華城謀生的普通人家來說,是一份意想不到的驚喜了。

婦人一開始喜出望外,但時間長了,她發現丈夫時常沒法回家,甚至每次回家都只是匆匆一面。她開始擔心起來。

自己的丈夫,到底是在做什麼樣的差事,會不會是什麼危險的苦役?

但他的丈夫總是安慰她說,新任的太守大人是自己的恩人,給他安排的差事很輕鬆的,只不過比較走不開——很快,很快他們就不用再開飯館了,他會在太守府周圍為她們母女倆安排住處,地方很大,連熙兒也能有自己的小房間!

這些以往聽起來想都不敢想的事兒縈繞在耳邊,婦人心中的喜悅總是難以掩飾,往後的日子肯定就越來越好了!

可是昨日丈夫的叮囑以及今天山雨欲來的感覺,像是壓在婦人心上的一塊石頭,她有些很不好的預感。

————

“這?你小子讓老闆娘用什麼豆磨的豆漿?!”

“啊——咋了,我說把所有豆都來一點啊。豆漿不是這麼喝的嗎?”

“……”

“不好喝麼?我覺得挺香的啊,來點糖嗎老爹?”

老闆娘聽到兩人的對話,在一旁解釋道:

“客官,這是可以喝的,五穀雜糧磨製的豆漿有益於健脾養胃、清肺化痰、滋陰補腎,不失為一味養生的良藥。”

蘇澈聞言乾咳一聲,觀察細緻的他再次發現了老闆娘即使與他們在交談,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移向那個黑袍男子,而灶臺邊的小女孩也一直在盯著那一頭。

方才既已提醒了這老闆娘注意安全,又以“外面不太平”試探一番,此時她任由一個可疑的男子進入店內根本不合情理。除非——他們認識,甚至那小女孩也認識黑袍男子!

“噢,是這樣啊!那我再試試。”

蘇澈嘴上恍然應道,眼神卻飄向那個黑袍男子。這時,少年在一旁碰了碰他,不著痕跡地指了指地面,他一開始還以為這小子在瞎指什麼,很快他瞥見那黑袍人身下的地面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滴落,如今已經形成了一灘液體。

外面無雨,難道是?

不多時,他便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什麼異常,而是看了一眼蘇清河,正好瞥見少年的目光——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慌亂與害怕,只是出於本能的緊張以及些許不安。畢竟還只是十餘歲的少年,能做到這般已經足以令人側目了。

老闆娘好像敏感地察覺到了父子倆的變化,神情微變,正要下逐客令。突然間,角落裡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引得眾人目光齊齊望去。只見那黑袍男子像是昏倒在地,左手所捂的位置不住地流血。看起來像是要起身離開,但傷勢不輕導致昏了過去。

婦人頓時面色大變,但動作更快的是一個小巧的身影,那身影飛也似的撲到那黑袍男子身上,小手不斷搖著男子一動不動的身體,嘴裡還口齒不清地說些什麼。

婦人見狀也趕忙要去檢視,但就在此時,門外街上陸續有幾戶燈光亮起,然後響起一兩道凌厲的聲音,約莫是在說:

“飛鷹衛緝拿刺客,速速開門接受盤查,否則以同謀論處!”

婦人再次變了臉色,正要去關門,突然止住腳步,轉身死死盯著父子兩人,但很快眼神裡邊又充滿了痛苦與哀求之意,上前說道:

“二位客官,不是這樣的,肯定是出了什麼意外。真的很抱歉牽連到你們,我求求你們,不要去報官,不然我們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求求你們了……”

蘇澈此時並沒有第一時間將注意力從那個黑袍男人身上移開,反而是面色微變,盯著倒下的那個男人,緊皺起眉頭。

“若他真是官府緝拿之人,我們不報官被查到了該如何?無緣無故落得一個同謀罪名?”

很快,蘇澈回過神來,漠然指著那倒地的黑袍男子,平靜說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丈夫是被冤枉的!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就算千哥自刎而死都不可能去刺殺太守大人的!肯定是誤會……求求你們了,就當看在這一頓吃食的面子也……”

說著說著,婦人似是覺得自己太過於強人所難了,忍不住啜泣起來,但嘴裡仍是不停重複著“求求你們”的話語。

太守大人?方才可沒有任何言語提到太守大人,這婦人定然與這樁案件脫不了干係。可既然如此,更不應該任由我們進來吃這一碗麵啊……

蘇澈皺著眉頭,卻發現很多地方都說不通,包括剛剛那黑衣男子……

一旁,看到這般情景,少年偷偷拽了拽父親的衣角,但還不等蘇澈做出反應,婦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紅著眼睛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那小女孩見到這一幕,也跑過來想要一起跪下。

少年目露不忍,連忙扶住了小女孩,目光投向似是無動於衷的父親。最終,蘇澈還是長嘆一聲,略施勁力扶起不肯起身的婦人。

早知如此,又何苦留我們吃這一碗麵呢?

但也正是如此,蘇澈知道這婦人是心善之人,否則也不會看他們這副樣子便放心留他們下來飽餐一頓。

“行了,我們不會報官的,但若真是迫不得已,老闆娘可莫要怪在下不守承諾。”

“真的嗎……那是自然!真的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蘇澈擺了擺手,示意少年趕緊付了飯錢離開。

婦人面露感激,也顧不得清點錢數,連忙招呼女兒費力地將那男子抬向裡屋。等到兩人再度出來時,已看不到那父子二人的身影了,婦人吩咐女兒趕緊舀些水來清洗血跡。當經過那張桌子時,她怔住了。

因為桌上是幾枚碎銀,兩碗麵,又怎麼值得這些錢呢?她輕輕捧起那些碎銀,怔怔地望向門外,半晌後,深深鞠了一躬。

“老爹,那老闆娘看著不像是壞人……我們不能幫她瞞上一瞞嗎?”

“她自然不排除是個心善之人,那她丈夫呢?十有八九便是在逃的刺客,我們要如何瞞?若是官府盤問到我們頭上,不還是得如實相告?若瞞下之後,官府敲定那人正是刺客,我們的下場是什麼?”

“但若是真冤枉了那人呢?”

“我們不過是途經小店的食客,那人是不是被冤枉的又何從知曉呢?”

“我就是看她們娘倆怪可憐的……”

“清河,我且問你,若是那男子被抓起來了,但你得知了那人其實是被冤枉的,你管還是不管?”

“當然管。”

“如何管?”

“……”

少年不是頭腦簡單的人,卻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是一個得知訊息的人,甚至都不是目擊者,刺殺這等大事,官府如何相信你一個無名之輩的一面之詞?若要拿出更多的證據,說不得便要將整條幕後之人佈下的線連根拔起,花費的時間與精力,他隻身一人根本不可能完成。就算他足以做到這些,為了素不相識的人,付出這些代價,值得嗎?所以,他沉默了。

“我再問你,若是你費盡心思為他們做了許多,不顧一切蒐集證據,因此做了一些令官府懷疑的事,到最後這一家人卻栽贓給你,你又該怎麼辦?”

少年聞言有些吃驚地望向父親,顯然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那婦人無論怎麼看都是心善之人,如何會害我?’,但你有沒有想過,無論你如何洗清那人的冤屈,總少不了官府事後的問責與追查。而如今有一個讓他們一家子置身事外的機會擺在眼前,她是會為了你一個陌生人承擔風險,還是會拿你當個替罪羔羊?你真正瞭解她的為人嗎?”

少年怔怔無言,而後又有些懷疑自己——難道這世間的善良都是如此不值?

“你沒有錯,人有惻隱之心是正常的,若是沒有,與冰冷的磐石何異?但這世間千千萬萬人,你不能奢求每個人都值得這份善意。出門在外,你以後碰到的類似情況只會更多,有時候更出乎你的意料。

這些事,你若要管,你便要想清楚——為何要管?你夠不夠資格管?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如何去管才不會適得其反?這樣才不會將你自身置於水深火熱、反受其害的境地當中。

我與你說這些,不是如何板上釘釘的道理。單單挑出剛剛這件事來說,我們難以做到更多,也沒必要做到更多……再說了,你不也做到了你能為他們所做的一點心意嗎?”

少年的神情從迷茫到恍然再到沉思,到最後反應過來老爹在說付銀錢這件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蘇澈在一旁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孩子自小聰慧,能夠會悟許多同齡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他也只是盡到一個父親能做到的循循善誘。

這些道理,聖賢書估摸著是少有的,需要親身經歷很多事情才會形成自己的判斷與原則,他沒有要求蘇清河此時便消化吸收殆盡,只是種下一顆種子,到了特定的情境下它自然會在少年的心中發芽的。

不過,少年人總歸是要有些意氣的,這點蘇清河其實並沒有捨棄,他的許多心思都是隨性的,往往不會被這些赤裸而現實的潛規則所束縛。這可能是一種極為難得的天性,若他能夠保持初心,便意味著往後為人處世會有更多樣性的思維,應變能力決定了他不會被這世俗人心抓住把柄,當然就活得更自在些……

“老爹,這箱子我背一路了,怪累的。要不,咱倆換換?”

“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