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在童貫的引領下,穿過層層宮闕,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過了迎陽門。
過了迎陽門,戒備陡增。
儼然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且皆是魁梧高大的御龍直衛兵在全副武裝的警戒。
越靠近內池沼,警備就越森嚴,到得御駕所在的湖畔碼頭,更是隨處可見魁梧的御龍直衛兵。
而在那碼頭之中,一面金吾纛下,穿著褚黃色常服,戴著軟腳幞頭的少年官家,手持著一支釣竿,微笑著看向他,眼中似乎滿懷著期望和興奮。
蘇軾立刻上前,大禮參拜:“朝散大夫、寶文閣直學士、知登州軍州事臣軾,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便只聽著少年天子朗聲笑道:“朕萬福!蘇學士免禮!”
“且近前來說話!”
“臣謝陛下隆恩!”蘇軾四拜而起,然後才弓著身子,亦步亦趨的挪著步子,走到那碼頭上。
來到御前,蘇軾拱手再拜行禮。
趙煦則仔細的端量著這位他上上輩子的老師、後來深惡痛絕的大臣以及在現代所知的唐宋八大家之一,豪放派大詩人。
蘇軾今年已經五十餘,但他保養的相當好,看著也就四十多的樣子。
他身材高大,甚至比很多御龍直的衛兵還要高。
至少有七尺(約190cm上下),鬢髮濃密,但其實他的鬍鬚並不算多,甚至有些稀疏。
所謂大鬍子,其實只是後人以訛傳訛後的刻板印象。
此外,蘇軾的樣貌,確實是很有魅力。
特別是眉目之間,予人一種特別的親近之感,其身上更是有著一種灑脫、自然的氣質。
上上輩子的時候,蘇軾在朝時,趙煦還小,還感受不到這樣的男人的殺傷力。
但現在,趙煦知道,蘇軾這樣的人,是天生的英雄!
其若生在亂世,就是那種振臂一呼,鄉中就會贏糧景從的豪傑。
便是如今,他也能很輕鬆的就得到大批大批的支持者與擁躉。
沒辦法!
這樣的人物,天生就是領袖!
幸虧……
他有著一張會得罪人的大嘴巴!
於是,他有多少朋友,就會有多少敵人。
而且,他每到一處,都會結識很多朋友,然後得罪很多敵人。
一些時候,朋友也會被他變成敵人。
這就很棒了!
趙煦輕笑著,對蘇軾柔聲道:“學士可知道,朕想見學士很久了!”
蘇軾頓時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拜道:“臣慚愧,微名竟蒙聖聰所知……實在是三生有幸,唯鞠躬盡瘁,以報天恩!”
趙煦聽著,只是淺笑。
看著面前的蘇軾,趙煦腦海中就忍不住的回閃過,他上上輩子的那些還能記得的,與蘇軾相關的記憶。
這些記憶,基本都是經筵課之後的片段。
至於內容?
基本都是漢唐君主,如何殺大臣,以及大臣們若不遵守詔令,會有怎樣的危害和後果?
蘇軾的這些話,趙煦都記住了。
而且,一直記在心底。
只是,他從不和其他人說,也從不回應蘇軾就是了。
因為,在那個時候,趙煦已經在看漢史了。
“我未壯,壯則有變!”於是放出此豪言的少帝,轉瞬即逝。
“此跋扈將軍也!”年少聰明的漢質帝,面對跋扈的外戚,只是發了句牢騷,就被人餵了毒餅。
前車之鑑,比比皆是。
趙煦只能蟄伏,也只能裝聾作啞。
事實也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
因為蘇軾根本不能保守秘密!
他經常把自己在經筵課後,和趙煦說的話,告訴別人,還得意洋洋。
於是,被人抓住雞腳狠狠彈劾——軾邪偽險薄,進獻邪說,蠱惑聖聰,恐有秘藏意旨,離間陛下骨肉或是離間陛下君臣!
趙煦得知後,渾身都出了冷汗,暗自慶幸自己嘴巴嚴,幾乎不和蘇軾說話。
不然的話……
小命休矣!
也正是因為趙煦沒有搭理、回應過蘇軾,所以,最終蘇軾才能撿回一條命,最後得以體面的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
經此一事,趙煦對‘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有了深刻的理解。
越發的謹慎,也越發的低調。
反觀蘇軾?
外放杭州後,那是一點也沒有檢討,更沒有半分反思。
繼續高調,繼續豪邁。
甚至心心念唸的,還想著回朝秉政。
但無論是太皇太后在世的時候,還是趙煦親政後,都不想用他,甚至都有些厭棄他。
道理很簡單——老身(朕)幾為汝所害矣!
可,這就是蘇軾。
一個永遠在路上,永遠不會檢討反思自己的人。
一如,烏臺詩案前,他在徐州見到洪水滔天,於是口不擇言:“汝以有限之才,興必不可成之役,驅無辜之民,蹈之必死之地!”
知道的,以為他在蛐蛐王安石,不知道的,恐怕會認為他在蛐蛐趙官家!
很巧,趙煦的父皇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才有烏臺詩案。
烏臺詩案後,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蘇軾,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在給趙煦的父皇的謝恩詩中說: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
滿篇陰陽怪氣的給誰看呢?!
也就是他生在大宋!
換任何一個朝代,就這一首詩,他都得人頭落地!
若是噠清……直接九族消消樂!
所以,趙煦對蘇軾其實非常瞭解。
甚至,比蘇軾自己還了解他。
蘇軾不是蘇轍,他心中是沒有什麼君父概念和忠君的想法的。
即使有,怕也非常淺薄!
他是自由的,豪邁的!
他心中永遠燃燒著,少年時的志向。
所以,指望蘇軾和其他人一樣,被自己幾句甜言蜜語,就忽悠的納頭便拜,那是不可能的。
以蘇軾的性格,趙煦甚至懷疑,指不定這大文豪在聽了趙煦的話後,心中正得意洋洋呢!
但不要緊!
趙煦在從慶寧宮醒來之後,就已經不在乎,臣子們對他是否真的忠心不二。
君子論跡不論心。
只要他們能為自己所用,能幫自己做成事情就夠了。
蘇軾也是一般。
恰好,蘇軾除了大嘴巴,愛炫耀外,能力很不錯。
至少,過去三年,他在登州就乾的很棒!
如今,登州已成為京東路毋庸置疑的第一大富州,同時也是人口第一,賦稅第一的州!
所以,趙煦微笑著對蘇軾道:“學士,且坐下來,陪朕釣一會魚……”
“諾!”蘇軾也不含糊,拱手再拜謝。
趙煦呵呵一笑,對童貫吩咐:“童貫啊,快給蘇學士賜坐,然後將朕給學士準備好的釣具送來!”
“諾!”
童貫躬身領命後,便帶著人,將一張準備好的釣椅搬到了趙煦左側,略微靠後的一個釣位上。
又將準備好的釣竿、魚線、魚餌以及魚簍送到釣椅旁。
蘇軾謝恩後,小心翼翼的坐到釣椅上,等著趙煦將釣竿拋入水中,他才開始綁魚線、魚鉤,掛餌。
趁著這個功夫,趙煦和他攀談起來:“學士在登州,已有三年了吧?”
“回稟陛下,臣是元豐八年,差知登州,如今已有近四年!”
“時光荏苒,轉眼四年了呀!”趙煦也是感慨了一聲,然後看著蘇軾,真誠的說道:“這四年來,學士在登州,興工商,倡農桑,修水利,濟百姓,可謂是政績斐然呢!”
“不敢!”蘇軾略有得意的拱手:“此皆陛下聖德,臣不過是奉旨意行之!”
趙煦呵呵一笑。
對蘇軾所謂的‘奉旨意行之’,他心裡面清清楚楚是怎麼個事!
確實很多政策、措施,都是趙煦的手筆。
可蘇軾在這裡面也是摻了不少私貨。
譬如說,登州養濟院,以地方公使錢三千貫為本,建造漁船、商船,租賃給商賈,然後拿著得到的收益,作為養濟院的開支這個制度,就是蘇軾的個人意志。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於是,登州養濟院,收容孤寡老人數百,為其養老、送終。
當然了,養濟院內的待遇,肯定好不到哪裡去。
孤寡老人在其中,只能說是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一日三餐能有粥飯可食,死後能有一副用船廠造船剩下的邊角料打造的薄棺下葬而已。
至於其他的什麼道士和尚唸經超度、祈福,平日的醫藥,都是靠著蘇軾刷臉的免費服務——很多大和尚和牛鼻子,和蘇軾關係都不錯。
這些人看在蘇軾的面子上,才肯免費為養濟院的孤寡老人看病、施藥、唸經。
蘇軾離任後,這些服務就肯定是要收費的了。
此外,登州還拿著地方上結餘的寬剩錢,給船廠下訂單,然後再把造出來的漁船,以每次出海所得魚獲的三成作為租費,租賃給貧困漁民。
這也是蘇軾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下的結果。
“學士不必自謙!”趙煦擺擺手,說道:“說起來,叫學士長期在登州牧民,是朕愧對學士了!”
大宋之制,地方親民官,一任一般二十四個月,最多三十六個月。
但自真廟以來,因為冗官加劇,所以,大多數知州,都坐不滿一任。
通常,能在一地為官十二個月的,就算合格了,吏部會承認其已任滿。
沒辦法——官員越來越多,但差遣卻是有限的。
趙官家們只能透過極限壓縮官員任期,來提高官員輪換速度,爭取做到待闕的官員們,都能輪到一個差遣。
不至於出現有官員,在吏部待闕待到頭髮都白了,也沒等到差遣的悲劇。
故此,像蘇軾這樣,在一個地方,任職接近四年的,在最近百年,屬於是極為極為罕見的例子。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趙煦虧欠了蘇軾。
畢竟,知州資序,對蘇軾來說,其實可有可無。
最初,其去登州為官,其實就是張方平和司馬光安排的,讓他走個過場的任命。
甚至,在最初的計劃裡,蘇軾都不需要到登州上任,在路上就會有旨意將其召回。
就像司馬光最初去陳州上任。
這都是象徵性的任命,就是為了給將要提拔的人鍍金,使其具備拜任某個重要官職的資格。
但,趙煦在中間橫插一腳,讓司馬光真的到了陳州上任,也讓蘇軾在登州這一待就是將近四年。
蘇軾聽著,連忙奏道:“能為陛下效命,是臣的榮幸!”
這是實話。
假若司馬光上任陳州,屬於暴露他個人的短板,讓天下人失望。
那麼蘇軾這一任登州,卻是給他大大的加分了。
在他上任前的登州,因吳居厚在京東路可持續的竭澤而漁,於是錢都進了趙官家的封樁庫!
老百姓窮的都榨不出油水了。
那時候的登州,民生凋敝,百姓疲憊,就連官府的府庫都沒什麼積蓄!
而如今的登州呢?
戶口至少翻了一倍,官府府庫,堆滿了黃金、白銀、交子、布帛。
數十個船廠,欣欣向榮,上千艘漁船,停滿了碼頭,三個大型曬鹽場,源源不斷的生產著海鹽。
來自高麗、遼國甚至日本九州的商船,往來不息。
特別是隨著遼、高麗停戰,整個高麗半島和半個日本甚至大半個遼國,都成了登州商品的後花園。
在李資義、耶律琚、耶律永昌等國際友人的幫助下,登州的商船,在今年開始,就可以自由出入遼國、高麗、日本九州的港口,從事貿易。
登州港,於是成為了整個東海、渤海區域最大的商業港和商品集散地。
自然,蘇軾在登州的聲望也就來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將來青史之上,蘇軾治登州,恐怕會和西門豹治鄴一樣的傳奇。
於是,蘇軾也就因此,有了拜相的資格!
是的!
他只要再去其他路,任一次路轉運使或者經略使。
回朝就必拜六部尚書/侍郎,然後順理成章的拜任執政,甚至直接宣麻拜相!
當然,這是正常的展開。
但問題是,趙煦知道,蘇軾不可能讓故事正常發展。
就算蘇軾願意,趙煦也不願意!
真讓蘇軾拜相了,他指定會整一個大活出來。
以其性格,搞不好,就是一場黨爭。
到時候,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所以,趙煦微笑著,對蘇軾說道:“朕從來攻必賞,過必罰!”
“學士有功,朕自當賞賜!”
“說吧!學士想要一個什麼樣的賞賜?”
“只要是國法允許,朝廷條貫有的,朕無所不允!”
說著,趙煦就輕輕的掂了掂手裡的釣竿,然後抓起一團放在餌料盤旁邊的酒米,拋入湖面,開始打窩。
他的眼中,也隨之閃現著期待的神色。
他知道的,蘇軾這條魚,肯定會咬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