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鬍子回京了呀……”趙煦看完探事司的報告,就輕笑起來:“善!”

首任海南開發大使,這不就有了?

對於大鬍子,趙煦還算是瞭解的

他要臉皮,而且算得上是情深義重。

若是他和李太白一樣,只做個瀟灑的詩人,這樣的性格,自然是極好的。

奈何,他還有著滿腔熱血和理想,而且他人在官場!

這就不大好了。

搞政治的,怎麼能有熱血?

必須冷酷無情!

不然,就等著被人不斷利用這個缺陷,瘋狂進攻吧!

“石都知,蘇軾的那個學生,在太學可還好?”趙煦微笑著問道。

“回稟大家,那位蘇朝散的弟子,在太學中似乎頗為沮喪……”石得一回答著。

“哦……這樣啊……”趙煦點點頭:“讓太學的人盯緊點,別讓人出意外了!”

趙煦隱約記得,上上輩子,李廌今年科舉落榜後,終生未再考。

似乎是因為其母親因為他未考中後,選擇了自殺。

而此人為何落榜?

答案是:他清高,為了避嫌,故意改變文風,於是文章就偏向了新黨思想,這肯定是會被黜落的!

在趙煦的上上輩子,甚至有傳說——其實在科舉前,蘇頌曾派其子蘇過給李廌一篇範文。

偏李廌沒放在心上,卻不巧被來看望李廌的章持兄弟看到了……

這自然是謠言。

屬於是一黑黑兩。

造謠者是誰?不問自知。

但李廌的軸,也是可見一斑。

所以,趙煦還真擔心這傻小子想不開,在太學裡自殺了。

這樣的話,就少了一張拿捏大鬍子的牌了。

對於大鬍子,趙煦是有計劃的。

他不是喜歡幫人攬過,替人平賬嗎?

那他這輩子,就有攬不完的過,平不完的帳了!

“朕真的是太善良了!”趙煦忍不住在心中給自己點了個贊。

送走石得一,趙煦靠到坐褥上,重新拿起探事司的報告,看了起來。

嘴裡嘟囔著:“這大鬍子,該不會是吃過麵子果實吧?”

看看人家——光是到親自碼頭迎接的文武官員,就有數十人。

京朝官/遙郡以上,就有十餘人。

更有十餘位朝中重臣,雖礙於影響,不便親自迎接。

卻也都派了子侄,到碼頭相迎。

趙煦看著名單,眼睛就眯了起來,臉色的神色閃爍不定,良久嘆道:“也就是你是蘇東坡了!”

“換一個人,等著貶嫡吧!”

實在是蘇軾回京的迎接陣容,過於誇張了。

數十名文武大臣,親自相迎。

大半個都堂宰執和數位六部尚書/侍郎派了子侄相迎。

而這,還是建立在趙煦在過去一年,持之以恆的削除蜀黨骨幹的基礎上。

除了呂陶、範百祿外,趙煦上上輩子,曾權傾朝野,與洛黨、朔黨分庭抗禮的蜀黨,幾乎被他拆了個乾淨。

而這兩個人,之所以能倖免,也純粹是因為他們跪的及時。

早早的投靠了趙煦,成了帝黨。

不然,趙煦怕也是會對他們動手。

然而,當蘇軾回朝,依舊讓汴京風雲動盪,使朝野側目。

蘇軾的魅力,可見一斑!

說老實話,要不是趙煦在現代留過學。

僅僅是今日,蘇軾回京引起的漣漪,他就已犯了‘必貶之罪’!

趙官家,是不會允許,一個連宰執都沒有當過的臣子,有這麼牛逼的號召力!

哪怕是宰執,若非趙官家心腹親信。

譬如說呂夷簡、晏殊這樣的‘自己人’,不然,如此招搖,也是必須敲打的!

卿這麼牛逼啊?

那就去地方上,造福百姓吧!

但,在現代留學過後,趙煦對蘇軾的牛逼和魅力,已經有了預期。

而且,他還知道,不管蘇軾現在有多麼風光和顯赫。

但,只要他的大嘴巴一張,一切都會壞起來的!

蘇軾的嘴巴和他的面子一樣,都是當代的bug!

……

隔日。

蘇軾心情忐忑的來到內東門下,再不復昨日在碼頭上,對李廌母親許諾時的自信和豪爽。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興致來時,無所顧忌,有種天下盡在手中的豪邁。

但事後冷靜下來後,他都會後怕、忌憚。

此刻也是如此!

因為他已經從好友錢勰、範百祿、呂陶處得知了今年科舉前後的朝廷動態。

雖然,從前他在登州,也能透過書信、汴京新報、汴京義報、邸報以及汴京前往登州的商賈得知朝廷的事情。

可這些東西,通常都是些表面的訊息。

能知道的,也不過是人盡皆知的東西。

而從錢勰等人,特別是範百祿這個今年科舉的副考官嘴裡,他知道了許多外人不知道的秘聞。

譬如說,當今官家對今年科舉的態度。

以及在科舉前,官家為了改革,而做的那些努力。

蘇軾在聽完這些事情後,頓時是渾身驚出了冷汗。

從那一刻開始,蘇軾就知道了,無論是故友孔經父還是他的學生李方叔,都踏入了同一個死地——獲罪於天!

他們直接攔在了當今官家的面前。

他們成了當今官家的攔路石!

甚至,很可能已經和當年的張之諫、李定一樣,成為了當今官家用來彰顯他威權的工具。

殺雞駭猴的那隻雞!

正所謂天子一怒,流血漂櫓!

蘇軾很清楚,他若貿然捲入其中,一個不小心,他就可能被捲進去,也成了官家眼裡的‘逆臣’。

但,忐忑歸忐忑。

但人卻是一定要救的!

無論是孔經父,還是李方叔!

他都會盡一切可能,不惜一切代價的救!

即使觸怒龍顏,冒犯天威!

這是他的本心。

所以,哪怕蘇軾此刻心中忐忑萬分,神經緊張。

可,他的決心卻無比堅定。

蘇軾正胡亂想著的時候,一個聲音傳入耳中。

“足下便是登州蘇公吧??”一個年輕的內臣,出現在他面前。

“蘇軾,見過大官!”蘇軾連忙還禮。

所謂大官,內臣之俗稱,本是唐代高品內臣的稱呼,在如今已漸漸成為了文武官員,對內臣的稱呼。

就和遇到不知道品級的文臣喊相公,見到不知道品級的武臣叫太尉一般。

遇到內臣,若不知品級,喊一聲‘大官’,總是沒錯的。

來人輕笑一聲,拱手道:“可不敢當蘇公‘大官’之尊……”

“下官童貫,如今蒙恩為大家殿中邸候而已!”

蘇軾聽著,一副肅然起敬的神色:“祖宗以來,官家殿中邸候,皆得拜都知!”

“大官將來也定可拜得都知!”

這就讓童貫聽了,心花怒放,眼睛都笑歪了,當然嘴上還是很謙虛的:“下官此生,能蒙恩侍奉大家,已是心滿意足,何敢望都知?”

說話間,他對蘇軾的態度,已變得親切了許多:“蘇公請隨下官走吧!”

“大家在後苑的內池沼中等蘇公呢!”

“說起來,州郡官員入京朝覲者無數,但能得恩旨,到內池沼中伴駕垂釣者,蘇公還是第一位呢!”

“由此可見,蘇公聖眷之厚!”

“簡在帝心呀!”

明明,童貫是第一次見蘇軾,但,童貫卻還是忍不住的,給蘇軾提點了幾句關鍵。

但沒辦法!

蘇軾蘇子瞻的才名,過於響亮了。

他是註定會和王維、李白、杜牧、白居易、韓愈、歐陽修等先賢一般,成為名垂青史的大文豪。

百年、千年後,所有人都化作灰飛。

但他的詩詞文章,卻必然還在世間傳唱。

所以,只要不是敵視蘇軾的人。

都會盡可能的,給他方便,與他友善。

即使當不成朋友,也會盡可能避免成為敵人。

這就是蘇軾的魔力!

獨屬於大文豪的buff!

蘇軾聽著童貫的話,心中一動,連忙道了聲謝,想了想後,問道:“敢問大官,官家今日聖心如何?”

童貫回憶起奉詔來傳蘇軾時所見的大家神色,於是道:“大家久聞蘇公才名,知蘇公將入宮,甚是歡喜!”

“伏蒙大官相告,蘇軾感激不盡!”蘇軾聽完,連忙道謝。

這可是非常重要的資訊。

甚至,足以決定很多人生死榮辱!

童貫嘿嘿一笑,對蘇軾的恭維非常受用。

於是,當蘇軾例行公事的,掏出幾張百貫面額的交子,要塞到他手裡的時候。

童貫罕見的沒有接受——儘管,實際上他可以拿。

只要事後,老老實實的報備。

然後,將其中一半孝敬,歸入公中,作為皇帝殿中上下人等的公使錢,剩下的就都是他自己的了。

這是大家允許的。

所以,現在朝中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官家身邊的人,拿錢是不會辦事的。

但,大家還是繼續送。

因為,假若你不孝敬,人家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壞你的事!

甚至狠狠的咬你一口,叫你痛不欲生!

“能幫到蘇公,下官就已心滿意足!”童貫義正言辭的說道。

這一刻,他清廉的如同包孝肅。

蘇軾在嘗試了兩次後,發現童貫確實不收錢,不由得恭維道:“大官真乃賢臣也!”

童貫聽著,感覺比被人塞了一萬貫的孝敬還舒坦。

於是,忍不住又和蘇軾透露一個關鍵細節:“蘇公面聖之時,若有所求,可待官家中魚之後……”

當今天子愛釣魚,但釣魚技術稀爛,已是公認的。

所以,每每中魚,他都會非常開心。

若能中得三斤以上的大魚,更是會對在場所有人,包括端茶送水的宮女大撒幣——最多的一次,連灑掃的老宮女,都得了十貫交子的賞賜!

自然,每每在這個時候,求他恩典的人,都很容易滿足。

當然,前提是事情不大。

蘇軾聽著,頓時感激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