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成語叫“三人成虎”,陶雲勇今天終於體會到了。他打了十幾個電話,詢問了一番同學、朋友和同事,所有人都說,“樊西開上大學了啊,石油大學,不過大三那年退學了。”要不是他心志堅定,都要懷疑是自己記錯了。即使是這樣,當問了另一個朋友董志韜之後,他已經開始有些猶豫,是不是自己真的記錯了。

三個人是小學同學,快三十年的交情。這幾年董志韜和樊西開關係應該更好一些,因為陶雲勇從油田辭職後,不是出國就是在外地,彼此之間交流變少。所以,董志韜的話,由不得他不相信。

“對啊,西開上大三的時候不是病了一場嘛,後來就退學了,正好家裡也出了些問題。不是,你腦子壞掉了啊,這些都不記得?”

放下電話,陶雲勇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竟然漸漸陌生起來。

打這些電話的時候,陶雲勇其實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為此,晚上他特意喝了四瓶啤酒,略有醉意。借酒壯膽,他才敢問出這個問題,不然,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多麼可笑。一個九年同學,又是七年同事,還是二十多年朋友的人,居然問別人,自己的朋友上沒上過大學,幹了什麼工作……

因為是外地培訓,大家難得放鬆,晚上喝個小酒、泡個溫泉,實屬正常。陶雲勇吃過飯打車先回了宿舍,他覺得自己要好好琢磨一下。宿舍裡靜悄悄的,其他公司來學習的學員也大都出去了。現在這個時代,晚上八點鐘,正是城市夜生活的高潮,哪怕這裡只是一個北方四五線的小城市,也到處是燈紅酒綠。開啟門窗,夜風帶著些許的涼意湧了進來,絲絲縷縷,若有若無。

趁著這個時候,陶雲勇拿出紙筆,寫下了自己記憶中和別人口中的樊西開。不為別的,閒著沒事幹而已。

記憶中的樊西開:四年級轉學過來,就坐在陶雲勇的後面,兩家住的也不遠,都在十七棟小區——當時採油廠建的最早的一個居民樓小區,第一批有十七棟樓房,因此被如此叫了三十年——因此,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初中、高中也是同學,這麼多年下來,關係確實有些像兄弟一樣。第一次高考,樊西開發揮失常,成績只能上專科,所以選擇了復讀,而陶雲勇去了東北的一所石油院校。第二年高考前一個月,樊西開生了場大病,休息了很長時間,最終沒去參加高考。那時,陶雲勇正在學校裡沉迷於電腦遊戲中,過了段時間才知道,打電話去問,對方卻說沒什麼大事,做了個小手術而已。等到暑假回來,樊西開已經外出打工,在省城呆了兩個月,之後回到油城,輾轉了三、四家小公司。招工來到採油廠之後,因為身份的原因,他一直在採油隊工作,當過採油工、化驗工、電工,一直到現在,已有十二年。前年,他三十一歲的時候結婚,目前還沒有孩子。

而別人口中的樊西開:一直到高中都和自己記憶中的一樣,高考很順利地考上了西南的一所石油院校,但大三那年生了場大病,休學半年,最後索性退學。自己折騰了兩年,開過小店,開過出租,最後招工到採油廠,在採油隊混了兩年,便調到小車隊給領導開車,前年結婚。今年小車隊取消,他被調回採油隊,但只是偶爾露個面,一直在忙活什麼,直到這兩個月大家才知道,原來是開了個公司。

對比兩種說法,那一年的高考之後差別很大。所以,這是一個轉折點。陶雲勇在高考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難道是自己被人催眠?還是落入了一個驚天陰謀裡?但陶雲勇很清楚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有人針對自己。

還記得小的時候,在同年級二百多名學生裡,陶雲勇可以排在前五,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作文經常得高分,美術課上畫的畫也總被老師表揚,數學考試滿分、滿分,還是滿分,有大人誇獎說長大了一定能考上清華北大,自己嘴裡雖然說不能不能,心裡可是美壞了。然而,四五年級參加了兩次作文比賽,一次美術比賽和兩次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一次也沒得獎,只拿過兩個鼓勵獎,讓他終於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水平。

所以要麼是自己記錯了,要麼是其他所有人都記錯了。

瞎想了一會,陶雲勇自己都覺得無聊,便去洗漱一番,準備睡覺。關上燈,屋子裡沒了光亮,窗外的夜空便顯現出來。天空中竟然是一輪圓月,掛在東天格外的明亮,四周沒有云彩,也不見一顆星星,天空似乎黑的發亮,玉宇澄清。陶雲勇一查,今天是十五,難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已經不再觀察夜空,有的是因為看不清,有的是忘記了抬頭。陶雲勇想起小時候,一度對星座很感興趣,還專門借了同學家裡的天文望遠鏡來看,然而很奇怪,自己看了很久,總也理解不了星座的概念。比如著名的大熊星座,他就怎麼也想象不出那是個熊的樣子。

北斗七星當然還是認得的。

而樊西開則不一樣,對星座瞭如指掌,經常給他講些天文知識,他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點頭就是了。說起來,當時對星座感興趣,應該就是受了樊西開的影響吧。

陶雲勇的昨日,離不開樊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