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仕宦世家,仁義禮智信傳家。

四個大丫鬟都是‘祖母’為她擇選,梅氤更是秦嬤嬤的乾女兒,蓮馡也知道不會受到什麼為難,其餘的丫鬟和下人更是牽扯不到什麼。

饒是這樣,她一點也不惦念是不可能的。

“都好,四個大丫鬟如今都在徐老夫人屋裡頭伺候,其餘亦重新分配至各房,未有苛待。”

他果然清楚的很。

“那就好,謝謝你沈大哥,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回房歇息。”

她將他的稱呼由沈公子改為沈大哥!這意味著對他的信任和認可,他這段時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薄唇的笑弧彎得有些深,他道:“好。”

“沈大哥,你以後可以喚我蓮馡。”她知道他以前之所以喚她姑娘,是因為她身份尷尬。

雖然與沈敬峰在衙門的禮冊上印著的還是徐字,但她本不再適用於徐姓,她亦不貪戀那徐姓,先前喚她姑娘甚貼合她的心意。

她雖然不願再承徐姓,蓮馡這個名字雖是‘父親’所取,‘父親’也已將她棄絕,但她出生襁褓便長於徐家,整整十數年,那裡仍有她深深眷戀的情誼。

所以可以的話,她還是想沿用這個名字。

唇畔復勾起笑意,“好,蓮馡,你且歇息。”

夜已深,沈敬峰臨窗望月,實沒有睡意。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有人說一見鍾情即見色起意,膚淺,有人卻說這很美,從前他人談論情事,他都只是笑笑,他想他和寧榮一樣都是沒有情竅,不會動心,於此類事情沒有體會過,自是不好妄說。

直到,那年他見到了她,便如雷霆擊中,如夢初醒,這種情節,說書先生常道,戲文常唱,從前還覺得甚是俗氣,有些懷疑,不曾瞭解過的人,真能只憑皮相就心動入骨嗎?

臨到自己,更覺不可思議,這種感覺很美好,也很苦澀。淺薄也好,俗不可耐也好,他都認了,一見鍾情,情深似海,無怨無悔,都是他一個人的演繹。

她是極美的,但他走南闖北,異域蠻荒皆領略過,什麼樣的美人兒沒見過,唯她,只一眼便入了心扉,從此,魂牽夢縈,不能遏制。

那年隆冬,他經旭王首肯,護送魏校尉魏良棟遺骸回皇城,魏良棟是他的愛徒,亦是魏司農的老來子,幾代從文,唯一走上戰場的魏家子弟,有志少年,一腔報復,勇猛無畏,卻英年早逝隕落在西北的戰場。

皇城的天空瀰漫著大雪,整個魏府都沉浸在悲傷之中,他的心情亦是沉痛難抑的。

這是他的愛徒,喪葬後,傷懷之情,久久難以散去,臨行前,他再一次上九昭山,前往愛徒的墓碑前告別。

天空依舊飄著大雪,雪絮纏綿飄飛於天地間,彷彿亦在述說著對英雄的惋惜不捨。

臨到碑前,便聽見嚶嚀的泣音,低低的述說著人世間最斷腸的離別。

兩個穿著白色斗篷的身影,蹲匐在慕碑前。

沈敬峰靜靜的站在不遠處,有這般未婚妻,良棟泉下有知,當是疼惜大於欣慰吧。

許久後,蓮馡扶起頭簪著白花的秦抒。

回身的剎那,沈敬峰呆了,她未施粉黛,未戴釵飾,神色哀傷,一身白衣,於這茫茫天地,白雪皚皚中,彷彿一隻世外仙狐。

春風便這般猝不及防,輕而易舉的攪亂平靜了許久的心湖。

他當然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沒有迴避。

蓮馡攙挽著秦抒,兩人但見他亦是一身白衣,神色殤然,雖不認識,亦知曉來意,雖然傷慟,還是向沈敬峰行了一禮,然後離開。

沈敬峰亦回了一禮。兩相都沒有過話。

後來打聽到了她就是徐尚書之女,已許霖王,他苦笑,或者相遇之初過於沉痛,便昭示了他兩人無緣,他只希望她幸福。

今歲,晉絨言和,西北局勢大定,再次回到豐陵,尚書府的真假千金,已成了整個皇城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有樂道已久話題。

他震驚之餘,便著手調查她的身世。很快又迎來新的顛覆,假千金以德抱怨毀了真千金的容顏。

高門大戶後宅陰私,極盡陰謀詭計之能事,他和她未曾真正的接觸瞭解過,有些事情他並不能確定,但任如何,他都要救她。

若她無辜,他便還她自由,若她十惡不赦,他就拘她於方寸之地,讓她安然再無害。

雖相處只兩月,但這些年他踏遍山河,更在塞外戰場,歷經生死,多少次險象環生,看人的準頭還是有的,其質潔若明月,說是克己慎獨,守心明性,亦不為過,斷不可能行那等喪心病狂之事。

今夜當他撤下面具的偽裝,與她坦然面對時,他本以為她或許會想起三年前的九昭山,那道英魂的墓碑前,她曾俯行一禮的男子身影。

然她沒有。情意不兩相,當年的他之於她,不過是必經之路上,匆匆掠過的陌生人。

今夜之歷,驚心動魄,先前一再寬慰自己,這會兒躺在床上,還是一陣自恥。

夜深人累,蓮馡提醒自己,明日還要習武,切莫這般無謂思想。

一段時間下來,已養成定點醒來的習慣,縱然腦袋昏沉,睡意深重亦如是。

蓮馡感覺身體亦是火熱熱的,一摸額頭,更是滾燙,心裡明白是發燒了。

她這般年歲,既看到希望,於習武之事,便一日也不想浪費,先晨練完再說。

蓮馡發現他仍沒戴面具,頭髮也是黑色,這才是他的本象,由衷的為他高興,沒有殘也沒有缺。

是啊,既以坦誠相見過,又何必再多此一舉。

天還未亮,有些朦朧,沈敬峰並未發現蓮馡的臉色有多差,照常指教。

蓮馡在揮灑中,愈感難耐,或許她不該逞能的?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她如果這點都熬不過去,她日後將如何一人遊歷,仗劍走天涯呢?

再堅持一下,就多撐過一縷時間,再堅持一些時間,終會撐過時間。

當清晨的又一縷風吹過額前,一陣犀利的疼痛劃過腦殼,眼前霎時一片霧黑。

“蓮馡!”沈敬峰慌忙接過那搖搖欲墜的身子,竟是這般滾燙!頓時責怪自己的粗枝大葉,剛才竟未察覺她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