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嘈雜,旁座三人的聲音,還是躍入耳中。

“晦氣,真是晦氣!這明明已簽了契約,轉頭就變了卦,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啊!這幹得是人事嗎?”年輕的男子醉眼迷離,饒是堅強,此刻還是蘊溼了眼兒,藉著提壇的檔口作遮掩,另一隻手拂去眼角的淚花。

旁邊留了絡腮鬍子的男子,一把奪過這粗口大壇,“文弟先不要這般殤然,辦法總還是有的。”

“寧大哥有何高見?”柳文虛心求教。

“當今聖上治世嚴明,這商人亦不再是士農工商之末,文弟大可以向有司衙門告狀。”

柳文搖頭苦笑,“我要真這樣行了,只怕我這性命休矣,明面上或許能告贏,暗裡我又豈鬥得過人家。”

“當今三皇子霖王亦是仁善著稱,剛正不阿,平素忌恨欺行壓迫之事,肅清貪官汙吏是平生所願,我有一好友在霖王府禮房當差,頗得其賞識,可介紹於你認識。”

柳文眼睛亮了亮,“那就拜託寧大哥了。”

旁邊額前著一大片褐紅印子的男人不著調的道:“說到這個霖王,確實是讓我佩服,你說一個王爺怎麼能做到去求娶一個毀容了的女人的,終日對著惡不噁心呢。”

二人當知其心性,並無人理他。

褐印男仍是顧自道:“不過我最感稀罕的還是那假千金,去歲見過,嘖,當真是少有的美人兒,如今是眾說紛紜,有人說其已經遭畏罪自殺,有人卻說只是幽禁,也有人說已許下人之子為妻,其夫是殘弱病體,面貌奇醜,讓人食不下咽。如果是真的,我真的是好羨慕他啊,寧仲啊,你既有這麼好的路子,那也順道幫我打聽下,此女現在流於何處,看看我有沒有機會?”

寧仲給了一記白眼,二人齊齊起身離去。

“誒?誒!”褐印男起身追去。

夜裡的山間又多了幾分清涼,天空星辰渺無,彎月掩映在竹梢上那簇葉兒之間,這個夜晚又多了份黑寂。

蓮馡比白日裡多穿了件罩衣,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這樣的夜晚真的很寂寞呢?兩個人也很少呢,兩個人到一個人也才少了一個人啊,便牽動了這般思緒。

從前到哪裡都是僕婢環繞,眾星捧月,即便跟幾位公主在一起,亦不曾受冷落。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在偏僻的山間,幾間竹屋前,獨自面對這個世界,本以為自己已經很堅強了,沒想到在這個再無他人的夜晚再次潸然淚落。

她適應了一個人的黑夜,卻還沒有適應一個人的孤獨,她相信以後會的,展顏露出一個期許的笑容,蓮馡起身,拍拍衣裳,該睡覺了。

沈敬峰仍是一個人坐著,自斟自飲,從上半夜的熱鬧,至下半夜的冷場,最終,人去時,那菜,那酒,仍是半分未動。

次日一早,蓮馡依舊起了個大早,於後山練完了武,已是滿頭大汗,臨近廚房,但見炊煙裊裊。

“你回來了?”蓮馡才跨進廚房,便對上福嬸忙碌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褪,內心裡竟升起一絲淡淡的失望。

福嬸回身,“我是來看看姑娘的,好姑娘你練好了啊,快吃飯。”說著就要給蓮馡盛粥。

“福嬸,太謝謝您了,我自己照顧自己最是省力,怎勞你如此辛苦。”

“哪裡的話,這都是份內之事。”

蓮馡也就隨她,“那行,我先去衝個涼。”

“我來,我去提水燒。”

“不用,正好我練練臂力。”

一直到蓮馡吃完早膳,福嬸又將碗筷洗了,裡裡外外都掃了個遍,才道離去,離行前又問了下蓮馡可還需要什麼?蓮馡自是回答沒有,福嬸便言明日再來。

是夜,陳銘於大皇子生母楚妃的漪圓宮設了家宴。

世人皆知陳銘的元后紅顏薄命,早年病逝,此後陳銘一直未再立後。

宮中有所出的娘娘,一律封妃,皆為平級,楚妃娘娘為人寬厚,低斂,雖大皇子有口疾,亦得陳銘敬重,後宮之事多讓其執掌代理。

楚妃又將家宴設在殿中的西院水榭,宮燈綺麗,荷花遍逸,水花淺玉,別有意韻。

“臣……妾身……草民……”

旭王攜王妃,以及身後的沈敬峰正欲下跪行禮。

“此是家宴,不必拘禮。”陳銘忙扶過旭王。

楚妃亦拉過寧菁一起落座。

沈敬峰默默到站至旭王身後。

菜品豐盛,精緻華美,叫人歎為觀止。

陳銘的視線划向沈敬峰,“這位便是豐勤了?倒真是一表人才。”

“正是草民,謝皇上抬舉。”

“草民?”陳銘輕呵一笑,“可告訴朕,你這般年輕為何不願為官,只願白身?”

“回皇上,草民是有一心願未完成。”

“哦?是何心願?”

“草民自幼定親,父母雙亡之際,是岳家將我扶養,岳父母待我如親子,後來仇家找上門,岳父母,皆因我喪生,我那未婚妻也失散,如今國家安寧,尋回未回妻是草民平生最大的心願。”沈敬峰神色惆悵。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女子或許已經不在了呢?”

“如果她不在了,我便為其守節,終生不娶。”

“如果她已另作他嫁呢?”

“那我也終身不娶,以告慰岳父母亡靈。”沈敬峰眸色堅定。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這般想又將你的父母置於何地呢?”

“不會的,父親常和我說,男子漢大丈夫,俯仰於天地之間,但求無愧於心,我若不能真心實意另娶她人作婦,既有愧於岳父母,又愧對於我所娶的女子,這不是我父母所願意看到的。”

陳銘目露讚許,“那待你尋得未婚妻,一切尖埃落定後,可願受封賞,為朝庭效力?”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朝庭若需要草民,雖草民力量綿薄,亦隨時萬死不辭。”

這話一語雙關,似回答了,又似沒回答,陳銘不置可否,只道:“賜飯!”

寧菁暗舒了口氣。

“草民謝過皇上。”

朱公公安排人在旁邊,加了一張几子,以小碟子在主桌上分了菜餚,一盤盤擺上,供沈敬峰享用。

水榭暖閣內的朔安公主,雙手緊緊的絞著衣襬,極力的剋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