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一穿著灰色交領戴著面具的男子,提著兩桶泛著湯氣的水進來。
蓮馡有片刻的愣怔。
這身形!這般身手,提著兩大桶水,這般孔武有力,還能夠不露聲響出現在門前,讓她驀然想起先前幾招幾式定乾坤,救她們一命的蒙面人,不過雖然於夜色中,她還是清楚的看到那蒙面人是滿頭的黑髮。
他頭髮也不盡白,而是灰白相接,斑斑點點,雙目更是烔烔有神,當是此人幽居,世人捕風捉影,半真半假,以訛傳訛,才會如此相差,但看這身姿,這利落有力的樣子,這樣子哪有一點腐敗的生命氣息。
原先還妄想過對方身體足夠孱弱守活寡,當一個盡心的侍奉者,當真是痴心妄想了,不過塞翁失馬真的是焉知非福。
“閣下是?”以防弄錯,蓮馡還是啟唇確認。
“沈敬峰”,他聲音溫和,又沉穩的將其中一桶水倒入浴桶,然後於桌上放置一白瓷瓶,“這是玉凝膏,對止痛,傷口癒合很有幫助,你先沐浴。”說完就出了房,將門帶上。
噢,這聲音倒是不像那蒙面之人,不過聲音有時是可以偽裝的。
亦納罕,斷沒想到會被如此善待,上天垂憐,此人如此端方,當是不會做出那等強行冒犯之事。
許是他已經有了心上人,畢竟這房間就是女兒家佈置,他是表現給這女子看的,若如此這一定是一位極美好的女子,也有可能他本身亦品性超然,仁義君子,潤澤他人,皆有可能,蓮馡有些莞爾。
趁此解開包袱的梅花結子,裡面只有幾身丫鬟的衣裳,和一個錢袋子,錢袋子是梅氤的,是她平日裡喜愛的,衣裳皆是梅氳平時所穿之物,洗得乾淨,疊得平整。
四個大丫鬟裡梅氳與自己的身量最是相仿,想來府裡禁了一切以往自己所用過的東西,撫了撫衣裳又執起錢袋子,入手沉甸甸的,開啟裡面有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其餘都是碎銀子,也是數目可觀。
離了富貴生活,夠她往後餘生之嚼,如此之巨,當是幾個貼身丫鬟傾囊相助了,
蓮馡鼻子泛酸,雙目蘊溼。
眼見亦非真,耳聽亦可虛!為什麼關鍵時候,她的丫鬟們都可以毫無保留的選擇相信她,而“至親”卻無人選擇相信她?是了,親疏有別,她到底和她們毫無血緣關係,又怎敵得過他們真正的血親。
她將錢銀重新裝好,取出一套衣裳,再次以獨有的手法將包袱打了一個梅花結。
她支床起身,忍痛緩慢的走向浴桶,但見水上飄浮著一層層艾葉,又伸手試了下水溫,剛好,另一桶卻是冒著更烈的熱氣,很燙的樣子,上面還漂浮著一個木勺,想來艾葉當是以防她在特殊日子裡,染了溼氣,這浴桶裡的這桶水,他定是摻過冷水試過水溫的,另一桶熱水是讓她用來兌冷卻的手。
將腳踩在鞋子上,腳的血水和襪子結痂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俯下身子,心一橫,便將襪子撕開,驟深的痛意隨之襲來,蓮馡並不吭一聲,只是默默的咬了下唇,解開衣裳,將整個身子,連疼痛的傷腳一併沒入桶中。
水的盪滌下,痛意不減,時而更甚,思緒卻是不可遏制,那人雖頭髮斑白,然身姿卓然,這不由得讓人對面具後的容顏產生深思,到底是殘缺駭人,還是有礙觀瞻,亦或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
待洗完身子換了衣裳,蓮馡端坐於床上,將那玉凝膏開啟,純白無色,塗在傷口上,有微涼的舒適之感,疼痛也隨之減緩,當真很妙。
開啟房門,負手的身姿巋然屹立。
那人回身,手上託著食盤。
“一路艱辛,先吃些東西。”他將托盤放於桌上。
“多謝。”蓮馡但看沈敬峰將浴桶裡的水輕而易舉的倒向木桶。
沈敬峰將兩個木桶提出去了,很快又折回來,再次將浴桶提出去,“以後這裡便是你的房間,這裡的一應之物雖簡陋,皆為你而置,若還需要漱口淨面等,廚房就在隔壁,鍋裡還有熱水, 我就住後面,若有什麼事或還需要添置什麼的可直接喚我。”
說完不待蓮馡回答便將門帶上。
原先還設想過這裡當是住著一位女子,蓮馡此際恍然,無怪乎這裡佈置的似女兒寢房,竟是為她而置。再看四周,粉色紗縵,被褥一應俱新,盥洗架上漱洗之物,木施立於床旁。
竟能做到這等地步?這已經不是君子範疇之內了,沒有人會無故的對一個陌生人如斯照顧,難道是受人之託?蓮馡又想起了先前被刺殺,暗中相救的人。那麼會是誰暗中相護呢?蓮馡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個人影,哎,到底是不能確定的。
將門栓上,方轉身端坐於桌前。
滿滿的一碗麵條,有菜有肉,上面還有一個煎蛋。
唔,這手藝還是不錯的,蓮馡吃了大半碗,雖然很是疲累,腳上疼痛並未全消,還是端著托盤向隔壁的廚房而去,此刻廚房人並無人影,如他所說鍋裡還冒著熱氣。
將剩餘的麵條倒掉,蓮馡取了些熱水於旁邊的鍋中洗碗,十指不沾陽春水,她何曾做過這種活兒,笨拙的將碗筷等細細的洗刷乾淨。
又於鍋中舀了熱水兌了些冷水,提著木桶向房間走去,明明半桶水不到,她卻提得很吃累,洗漱完畢,將木桶重新放回廚房,才回到房間上了榻,於疲乏之中沉沉的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半夜,入眼的是迷離的黑暗之色,原來已錯過了晚飯,累乏,倦睡之意甚於這些微的飢餓之感。
山間清涼,所幸是盛夏,反而平添了清涼舒適之意,只是這下半夜有些寒涼,好在被褥還算厚實。
再度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一室光輝。
蓮馡穿上衣服,發現腳上的痛意已近渺無,這玉凝膏,當真是好東西,推開門,光彩肆意傾瀉,是個豔陽天。
雖然全身泛酸,還是不敢偷怠,從前雖錦衣玉食,坐享富貴,但在丫鬟的協助下,也曾製作過糕點,和一些菜餚,對吃方面也略有心得,燒兩人的飯,當是沒有問題,雖然對方以禮相待,自己也不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可甫一入門,就發現鍋中尚有湯氣,蓮馡將漆盤暫放一邊,開啟鍋蓋,但見竹屜上一盤臘肉炒菜,和幾個饃饃,下面是白米粥。
看著都未動過的樣子。
蓮馡盛了小碗粥,掰了半個饃饃,又夾了些臘肉炒菜,便將餘食放好,將竹屜重新放在鍋裡蓋上鍋蓋。
自己坐在木桌前,靜靜得吃完,又連帶著昨晚的碗盤等一併洗了,放置好。
做完了這一切,蓮馡方出了後門,緊挨自己房間的原是一間木房,作工粗糙,像是趕時間下倉促完成的,這更堅定了她所認為的有人相托讓沈敬峰照顧她的想法。
走出了小竹林,原始的野蠻氣息撲面而來,與竹林裡的風光可謂涇渭分明,草木隨意滋長,藤蔓肆意,景物皆森然可畏,前行幾步,心中忌憚更深,蓮馡嘆口氣,便迴轉身子。
“啊!”蓮馡驚撥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