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咆哮著捲走了一條鮮活的生命,怒吼的風聲彷佛死神的獰笑,滿意地收下了人類拱手送上的禮品。

牛愛國奮戰了大半天,此時也是力有不逮,他看著渾身浴血的齊指導,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要知道,他的對手可是白狼王!

這片雪原上,現實中的死神!

面前成群結隊撲上來的群狼似乎有意地阻止他前進的步伐,紛紛不要命地向著牛愛國撞來。

他焦急地清理著身邊的雪狼,心中的擔憂到了極點。

突然,一道尤為淒厲的聲音傳來。

牛愛國抬頭看去,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起來。

“齊同志!”

只見白狼王的大嘴一口咬在他的腰上,巨大的狼頭帶著他瘦弱的身體離地而起,鮮血漫天撒著,將紛紛飄落的雪花都染成了紅色,像是一朵朵鮮豔的玫瑰花瓣。

周圍的群狼見狀紛紛仰頭吼嘯,齊齊讚頌著它們的王。

見牛愛國逐漸靠地近了,白狼王猛然甩頭,齊指導的身體像是出膛的炮彈一樣,轟然砸向牛愛國高塔一般的身體。

他抱住這個瘦弱的指導員,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才穩住身形。

下意識地向身下摸去,入手一片溫熱黏膩,“齊指導,你,你......”

“解,解決了嗎?”齊指導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狀態。

牛愛國重重地點頭,看著迅速逼近的狼群,他想要扶起齊指導,卻發現自己懷裡的年輕戰士發出一聲慘呼。

“連,連長,腰,我滴老腰...斷...斷咯!”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卻讓牛愛國聽得眉頭一皺。

他不顧撲上來的狼群,看向懷裡那副陌生的面孔,面色瞬間掛滿了一層寒霜。

“你是誰?”

“說啥子?連長,我,我是小李啊...你,你的指導員噻!”年輕戰士皺著眉,臉上滿是堅毅之色,“狼,雪狼靠近咯...連長,你快走,莫管我咯,讓我跟這群狼娃子拼咯!”

“李...指導員?”牛愛國的大腦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身邊飄揚的雪花忽然消失殆盡,一抹血色透過破舊的屋頂射入他的眼睛。

“老牛,看著我!”身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是誰?

眼前浮現一個蒼白清秀的面孔,是...你是齊易?

“你的周圍有什麼,馬上告訴我!”那聲音遙遠又堅定,聽見這個聲音,牛愛國的頭痛忽然又消失了。

“雪,都是雪,還有...雪狼,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雪狼!”

“牛連長,小心!”齊指導的聲音又突然響起。

所有的血色連同破舊的房屋同時崩潰,風雪瀰漫中,一道利爪忽然出現在二人的面前。

“嘶...”

雪狼一口咬在齊指導伸出的胳膊上,留下幾個深深的大洞。

牛愛國彷彿陷入夢魘的病人,愣愣地看向四周。

然而,另一隻雪狼忽然自斜地裡殺出,森森的白牙向著發著呆的牛愛國的咽喉咬去。

“醒醒!快醒醒!”齊指導說道,“老牛聽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你不能死在這裡!”

“醒醒啊!”

風雪中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齊老弟,要是老牛死這旮沓呢?”

“那...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是誰?

是誰在說話?

我是誰,我是牛愛國,我在哪......

對了!我在雪原,我,我要救人!

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絕不能丟下任何一個人民!

他的眼神忽然清晰起來,然而等他看清面前的場景時,瞳孔驟然收縮!

雪狼那冰冷金色的眼睛不帶絲毫情感,白色的獠牙閃爍著寒光,刺鼻的腥氣撲面而來。

一人一狼之間,已留不下一指的空間。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齊指導的臉色忽然變得黯然下來,自己果然...還是救不了他麼......

只能眼睜睜看著牛愛國的喉嚨被雪狼咬斷。

突然,空氣中出現輕微的顫動。

一陣音爆的聲音飛速傳來。

視線中突然出現一個迅速飛來的東西,是...一把56式半自動步槍!

那杆槍橫在牛愛國的面前,獠牙和刀尖相撞,發出清脆的金屬鳴響。

牛愛國得這一絲的喘息,偏頭躲過了那必殺的一擊。

風雪中忽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吼聲。

“嗷嗚,嗷嗚,嗷嗚嗚嗚!”

二人轉身看去,只見周圍的雪狼瞬間停下了衝勢,眼神一愣紛紛匍匐在了地。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刺破這白色的雪幕,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人滿頭亂髮,黝黑的面容,高大的身體下是那隻...巨大的雪狼!

“是我,多吉。”

牛愛國和齊指導看向彼此,紛紛從對方的眼底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那個邋遢的男人正是先前被他們俘虜的黑壯漢子,叫作多吉。

抬腿從狼背上翻下來,他仰天發出一陣吼叫。

周圍的雪狼聽到這聲音,緊繃的身子忽然鬆弛下來,原地晃動了一下狹長的身體紛紛散去,只剩下那隻白狼像一隻乖巧的大狗一樣,匍匐在地上。

多吉走到他們身前,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是你。”牛愛國緩緩開口說道,“多吉...同志?”

多吉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笨拙地開口說道,“跟我,前面,去,一個洞,救人!”

二人愣在原地誰也沒有接話,救人?

以他們目前的狀態,似乎「被救」才更為合適。

多吉見他倆沒有明白,用手指了指齊指導,“救人,跟我,走。”

二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個漢子是想要幫助他們。

於是在多吉的幫助下,牛愛國小心翼翼地抬起渾身是血的齊指導,將他放在了白狼王寬闊的背上。

“等一等!”多吉突然說道,他向著旁邊招了招手。

扎西和另一名年輕的漢子從狼群中鑽了出來,衝著多吉點了點頭,背起地上小張的遺體跟了上來。

而多吉則是一個人走入風雪中,站在張排長的屍體前面,默默唸著什麼。

隨後將之前牛愛國送給扎西的棉衣蓋在了他的身上。

牛愛國看著他的舉動,張了張嘴沒有說什麼。

多吉做完這一切後,轉身來到白狼王身前,對二人說道,“走。”

雖然不知道這個黑壯漢子為什麼救下他們,要知道幾個小時之前,他對二人的稱呼還是“漢人豬”之類的。

但是牛愛國和齊指導紛紛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真誠,這是獨屬於這一片廣闊高原上人民的一種品質。

他言語不多,卻傳達出了很多。

多吉帶著他們到了一處山洞,幾人走進去同時皺緊了眉頭,鼻子聞到了一股子臭味。

牛愛國看向滿是狼糞的地面,然後又看向那雪白的狼王,那狼王竟似是有些羞赧地低下頭,長長的舌頭舔了一下鼻子。

原來這山洞竟是一個狼窩!

“這裡,休息。”多吉還是逐個單詞兒往外冒,但是已經不影響牛愛國二人理解他的意思。

小心翼翼地將齊指導從狼背上抬下來,扎西也將小張的遺體找了一個乾淨的地方放下。

“齊指導,你感覺怎麼樣?”牛愛國關切地問道。

“死不了。”齊指導苦笑道,“但是估計也快咯。”

牛愛國的臉色瞬間暗淡下來,以目前的狀況,他的傷勢如果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的確可能會丟掉性命。

然而哨所已經回不去了,離這裡最近的連隊也要幾百里路,在這暴風雪一樣的天氣裡,一來一回怕是要至少兩天的時間。

“指導員同志,你不要灰心,一定要撐下去。”牛愛國想了一下改口道,“只需要一天,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很快就能回來!”

齊指導聽他這樣說,立刻收起臉上的苦笑,“好的,連長你快去吧,我相信你!”

他盡力笑了一下,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頓時疼地呲牙咧嘴。

牛愛國見狀不再遲疑起身便走,齊指導突然叫住他說道,“讓多吉和你一起吧,這樣能快一點。”

同時指了指小張的遺體,“對了,外面冷,你把小張的棉衣穿上吧。”

牛愛國想了想,走到小張面前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將包著他身體的棉衣脫下,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的身材比小張魁梧很多,棉衣有些不太合身。

然後他走過去跟多吉說了一會兒,多吉點了點頭,回頭吼了一聲。

那匍匐著的白狼王聽到這聲音,慵懶地站起身來,踱著步子走到二人身前。

多吉駕輕就熟地翻上狼背,伸手將牛愛國也拉了上去。

如果是騎著這隻白狼王的話,或許一天之內,真的可以打一個來回。

見牛愛國坐穩後,多吉揪住白狼王脖頸上的鬃毛,雙腳一夾,狼王隨即開始向前走了起來。

由於是第一次騎狼,牛愛國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兒從狼背上掉下去。

齊指導見狀笑道,“連長,小心點兒噻,莫讓我擔心!”

牛愛國回頭,看見躺在地上的指導員的身體開始變得一陣模糊,“齊...不是,李指導放心,你一定要撐到我回來!”

說完轉身示意多吉可以出發了。

多吉拍了一下狼身,白狼王瞬間飛奔起來,一頭扎進風雪中。

寒風夾著冰雪吹在牛愛國的臉上,不知為什麼,他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白狼狂奔著,身邊的風雪一點一點地開始消失......

巨大的血色圓球懸停在半空中,發出微弱的,妖異的光芒。

破舊的屋子內,入眼都是熟悉的面孔。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但是有些奇怪的聲音。

“連長,這一次...你會找到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