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紛紛落下,持續地為這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添磚加瓦。

雲層翻滾著漸漸向著四周擴散開來,天地之間渾然一色,入目所及是一幅單調乏味的白色畫卷。

幾個黑點緩慢地移動在畫卷中,正是從山洞中離開的牛愛國幾人。

刺骨的寒風吹在他的身上,下意識地包緊了身上的棉大衣,他意識到齊指導的話是對的,這一場大雪將會很快演變成暴風雪,化作無情收割著生命的白衣死神。

高原上的漢子比他們更習慣在這樣的天氣中行走,然而迅速變冷的溫度和逐漸凜冽的寒風,卻也不得不讓衣著單薄的三人露出痛苦的神色。

牛愛國皺了皺眉,脫下自己的棉大衣披在了其中一個最為年輕的漢子身上,他看起來還沒有成年,身形異常地單薄,大雪中走得也格外費力。

先是微微一愣,年輕的漢子臉上瞬間露出厭惡的神色,他雙手被綁在腰上,只能胡亂地扭動了一下身軀,將熱氣騰騰的棉衣甩在地上。

牛愛國見狀微微一嘆,默默撿起地上的棉衣面色複雜,這裡與世隔絕了太久,思想被禁錮地特別厲害,要消除人們彼此之間的隔膜,怕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可以做到的事情。

“連長,他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您快把衣服穿上,別給凍壞了!”小張牽著繩子,刻意回頭大聲地說道。

“沒事,我不要緊。”

牛愛國說完便向著隊伍前面的那個黑壯漢子走去,同時遞出手中的棉衣對他說道,“老鄉同志,我看那位小同志的狀況不太好,要不你替我勸勸他,把這棉衣穿上。”

那漢子像是沒聽見似的,默不作聲地向前走著,每一步走得都格外沉穩。

“老鄉同志,你自己不冷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冷,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同伴死去嗎?”

漢子聞言終於轉過頭來,一絲猶豫從他的眼裡閃過,然而隨即卻是硬生生說道,“紅漢人,髒!”

“嘿,我這暴脾氣!”小張從後面追上來,將手中的粗麻繩一甩,當做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你他媽不會說話就別說話,連長是為了你們好,真是不識好歹,把人家的好心當作驢肝肺!”

牛愛國攔住暴怒的小張,只是真誠地看向那個漢子說道,“同志,我沒有惡意的......”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響起“撲通”一聲。

眾人轉身看去,發現先前那個年輕的當地漢子,此時已經正面朝下,一頭扎進了雪裡。

齊指導此時也停了下來,看著身後的眾人,眼中的擔憂之色越來越濃。

“小張同志,去幫人家一把。”

牛愛國臉上露出十分擔心的神色,但是由於他端著槍不方便,於是示意小張去把他扶起來。

然而小張卻是十萬個不願意,最後在齊指導和牛愛國輪番呵斥下,才不情不願地走到那個年輕漢子身邊,拽著他身上的繩子,將他一把提了起來。

雖然能夠看出來這個年輕漢子身材單薄,但是卻沒想到這麼單薄。

小張一用力之下差點兒把自己閃到,此時他只感覺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重量。

“咦?你怎麼,怎麼這麼輕!”

那年輕漢子此時渾身顫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小張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了腳跟。

“沒事兒吧你,我說你好好站著,我可不想揹你啊!”小張雖然這樣說,但是語氣卻是不像之前那麼冷漠。

一個175公分左右的男子,體重還趕不上他們訓練時揹負的裝備,看來平時根本沒有攝入足夠的營養。

那漢子緩了一下,掙脫開小張的手,低聲用藏語說了一句,不過他表情陰篤,看起來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注意到齊指導已經走到二人身邊,小張恨恨地問道,“指導員同志,他剛才罵什麼難聽的玩意兒呢?”

齊指導盯著面前的年輕漢子,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也不算是難聽,就是叫你不要管他罷了。”

小張的臉色一僵,他本以為那人在罵髒話,正打算罵回去的時候,卻意外地得知人家根本沒罵他,這讓他一下子洩了氣,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真的假的啊?”

“廢話!”牛愛國此時也走了過來,“你忘了齊同志懂藏語嗎?”

小張這才想起來,剛才在洞中面前這位年輕的指導員同志就用藏語跟他們對話來著,“對了齊指導,之前您叫他們「格聶」,那是什麼意思啊?”

齊指導從牛愛國那裡接過棉衣,披在那個年輕漢子的身上說道,“「格聶」指的是這邊可居留俗家的男性,也就是指在家行持佛法的佛教徒。”

他話音剛落,年輕漢子又是一扭身子,將棉衣甩在地上,然而自己也是一個沒站穩,要不是小張眼疾手快,他可能又要一頭扎進雪堆裡面了。

齊指導皺了皺眉,撿起地上的棉衣,對著一旁的黑壯漢子說道,“你的同伴已經出現了「失溫症」第一期的症狀,若是繼續暴露在這冰天雪地裡,他很快就會死去。”

牛愛國也轉頭看向他,“老鄉同志,你真的忍心眼睜睜地看他死掉嗎?”

那黑壯漢子臉上浮現出一片掙扎之色,看向年輕漢子的眼神中滿是擔憂。

齊指導見狀又一次給年輕漢子披上衣服,見他還要反抗,不料黑壯漢子突然開口喝道,“扎西!”

年輕漢子一愣,緩緩抬頭看向風雪中那個高大偉岸的身影。

見他衝自己點了點頭,被喚作扎西的青年便不再反抗,任憑齊指導將棉衣披在自己身上。

久違的溫暖一下子將自己包裹起來,扎西不再哆哆嗦嗦地發抖,眼神中的敵意也消失了大半。

見他的狀況逐漸穩定,齊指導衝著黑壯漢子點了點頭,然後對著牛愛國說道,“走吧,我們要趁天黑之前趕回哨所,不然怕是會遇上雪狼。”

牛愛國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們手中有槍,不太害怕這些雪山上殘暴的食客,但是他們目標龐大,真要是遇上的話,要保證所有人的安全還是有難度的。

因此,他們必須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哨所,更重要的是,張排長那邊的情況還不清楚。

大雪將之前離開的人的痕跡掩埋地一乾二淨,根本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在路上就已經出了意外。

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沒有訊息反而是最壞的訊息。

他們不敢多做停留,略微調整了一下隊形繼續向前走去。

小張落到隊伍後面,和齊指導並肩走著,雪下的越來越大,他看向白茫茫的四周,趁這機會又問道,“齊指導,你怎麼知道一會兒會有暴風雪呢?您還懂氣象預測這一塊嗎?”

齊指導搖了搖頭,回道,“我並不懂。”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是從他們唸誦的「密文」中知道的?”

“啊?”小張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黑壯漢子,“他們剛才不是在誦經麼?”

“確實是在誦經。”齊指導把槍遞給小張,脫下了身上的棉大衣,給另一個年輕漢子披上,隨後說道,“只是那經文的內容比較古怪。”

“啥意思?他們唸的那經的內容是啥啊?”

齊指導沉吟了一下說道,“他們在祈求死亡後升入天界。”

“這很正常吧。”小張蹙眉想了一下,“他們這種教徒不都是這麼想的嗎,這有啥的問題?”

“他們這樣是沒什麼問題。”齊指導頓了一下說道,“但是用在這裡很奇怪,明明知道我們不會殺他們,他們卻在唸類似於「往生咒」的密文,這就很不合理了。”

見小張還是沒有明白過來,齊指導繼續解釋道,“你站在他們的角度想一下,你們為什麼念這種密文?”

“是為了死後...昇天?”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齊指導看向那個黑壯漢子的背影,“他們為什麼那麼篤定自己會死呢?”

“就是說......”小張似乎被他的話點通了,“他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死?在...伏擊我們之前?”

他不敢再仔細想下去,如果情況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似乎不太妙啊。

“作為世代生活在這裡的土著,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暴風雪,然後儘管知道襲擊我們是拿雞蛋碰石頭,他們依然選擇如此,這樣一來的話......”

“這些人是想利用暴風雪,和我們同歸於盡!”

讚賞地看了一眼小張,齊指導眼中的擔憂之色越來越重,“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這雪會變成暴風雪的原因。”

同時他向著遠處看去,心裡嘆道,“能做出如此縝密安排的人,怕是還會有下一步的安排。”

“小張,我們的麻煩恐怕才剛剛開始。”

隨著齊指導的話音剛落,身後的迦巴瓦雪山上響起一聲巨響。

齊指導心裡一沉,“終於...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