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樓二樓的另一個房間裡,劉志信正透過窗戶時刻觀察著外面的場景,他這個位置,正好與龍船聖上所在的高度相一致。

一旁管家提醒劉志信:“老爺,趕來的禁軍和巡防營已經包圍了整個中和樓。”

劉志信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只是雙眼緊緊盯著窗外。

正月十四,臨安城。

文市河兩岸的燈籠隨風飄著,龍船頭部的那幾組花燈還在等待聖上點亮。

為了能讓點亮的花燈成為焦點,龍船上特地調暗了燭光。

唯一如同明月的,便是與聖上隨行的夜明珠。

出乎蘇心的意料,蘇秉燈居然勸說她放棄。

蘇心笑了笑,手指著不遠處的花燈,痴迷地說道:“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臨安城嗎?那時候的花燈真漂亮,孫明還說全靠你,他們才能走出那個小村莊,才能擺脫那被人唾棄的身份,否則這輩子他們都看不到這樣漂亮的花燈。他們還說這輩子就跟定你了。如今沒有了同行人,再好看的花燈又有何用?”

“你們都高高在上,看不見底下人的生活。就像這艘龍船,二層船樓的人享樂歡愉,看不見船底船伕吃苦受累。可當這艘船遇到危險,衝在一線的都是船伕,躲在角落的是二樓那些肥頭大耳之人。這天下何來的公平?”

蘇心的話,洞穿了現場原本生活在底層的百姓心裡防線,讓人不自覺地想起曾經受的苦,如今沒有得到公平的待遇。

或許沒有人知道蘇心這十年經歷了什麼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她的話已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一旁的將士不停地用命令口氣指揮著眾人,卻不想這隻會讓現場更加失控。

趙憶南當即遏制蘇心,可正當她要開口的時候,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求助似的看向蘇秉燈。

蘇秉燈回應了她的眼神,腦海中拋開了蘇心這些動容的話。

“是,心兒,你說的沒錯,臨安城的花燈很漂亮,臨安城的美食很好吃,臨安城外的風景很美,臨安城裡的百姓安居。我知道這朝廷中有奸佞,我也知道還有忠良,可也正是因為他們,臨安城才有如此繁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為這個朝廷說話的人,卻是一個曾經被朝廷欺負最狠,受傷最深,揹負罵名和仇恨十年的人。

聖上鼓著掌,突然站了出來:

“你,雖為女兒身,但有勇有謀,有情有義,倒是一個可用之才。”

“你身後那些狗官稀罕你的讚賞,我根本不在乎,只想要你血債血償。”

“可惜你現在沒有勝算。”

聖上揮了揮手,禁軍和巡防營都劍拔弩張,準備攻擊。

蘇心卻十分鎮定,一種視死如歸的鎮定。

“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謀劃了這麼久,你總不會以為就狼衛圍攻這一招吧?”

“收手吧,心兒,我帶你離開這裡。”

“哥,我如果說不的話,你是不是就站在狗皇帝那邊,與我作對?”

蘇秉燈沒有回答。

蘇心知道,這就是蘇秉燈的回答,他預設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拍了拍雙手,一旁的範意遞上了一把弓箭,箭頭帶著火苗。

禁軍如臨大敵,紛紛將弓箭對準蘇心。

只見蘇心朝著中和樓前,文市河岸邊射出火箭。

火箭在空中劃過一道明亮的弧線,在半空中爆炸。

“用你們的身軀祭奠堅甲營的英靈。”

她張開雙手,堅定地望著天空,彷彿仇恨就會風散去。

片刻之後,文市河東岸飄起來許許多多孔明燈。

“鳳凰游出騰格里降臨!”

在場的所有狼衛紛紛齊聲高喊。

眾人不明所以,雙眼緊緊盯著天空中的孔明燈,心中不免有些慌亂。

蘇秉燈等人昨夜就見識過,自然明白鳳凰遊的危險。

孔明燈隨著東風緩緩飄來。

蘇心微微一笑,勝券在握。

可誰知,剛升空不久的孔明燈被一群弓箭射落。

落地的孔明燈沒有爆炸。

蘇心見狀著實內心一緊,但面上並沒有慌張,而是靜靜地等候著。

蘇秉燈忽然開口勸道:“心兒,不用等了。”

蘇心吃驚地看著蘇秉燈,彷彿內心被看穿一般。

“你等的爆炸不會來了。”

“不可能!”

嘴上雖然否認,可等了蘇心也不見御街爆炸。

她思索了片刻,最後把目光落到蘇秉燈身上:“哥,這也是你做的嗎?”

蘇秉燈點了點頭:“親衛早就知道鳳凰遊的存在,判斷了風向,提前在東面等候著。至於埋在運河工程的火藥,你看到樓下那些塌房的兄弟姐妹了嗎?就是他們剛才阻攔狼衛救了眾人,也是他們按照祝枝山提供的火藥位置,處理了所有埋藏的火藥。”

趙憶南對蘇秉燈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初他說火藥之事交給他,趙憶南還有些不放心,那麼多火藥點,尋常人也不懂如何破壞火藥,要怎麼樣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這般壯舉。

直至此時,她才知曉蘇秉燈的安排。

可蘇心搖了搖頭,說:“我不信!”

蘇秉燈眼神堅定地回應:“一提到塌房,臨安城所有人都會心生忌憚,彷彿住在塌房裡的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非奸即盜,非匪即歹。沒有人願意去理解他們,瞭解他們,走進他們,臨安府為了太平,直接封鎖了塌房。可誰能想到,曾經的塌房為臨安府帶來多少賦稅!那裡的人三百六十行,行行拿手。土火藥對於他們而言,再熟悉不過,比黃巾軍捉拿的那些工匠還要熟悉。”

“工匠之事你也知道?”

“豐豫門張貼了眾多公告,都是那些失蹤的鐵匠。那些鐵匠的家人反應都指向了運河工程,臨安府尹莫無言也沒有繼續追查,我就確信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運河工程莫無言得罪不起,二是莫無言與黃巾軍也有瓜葛。剛才狼衛使用的兵器,應該就是這些鐵匠打造的,我還在塌房的山洞裡發現了打造兵器的火爐。”

“範意說的對,你在,什麼都會被查清楚。”

蘇心此刻已經心灰意冷,原本孤注一擲想要透過點燃火藥同歸於盡,如今也已經成為泡影。

對於復仇,她已經束手無策。

她潛心謀劃了十年,不敵哥哥十二時辰。

蘇心低下了頭,她知道自己失敗了,再也沒有機會。

她走進房間,對著新燕和早鶯說道:“你二人劍術高強,自己脫身應該不成問題,等有機會,把這個交給我哥。”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給了新燕。

範意知道,蘇心放不下心的就是她遠在北遼的兒子,信中內容大抵是這個。

新燕和早鶯點了點頭,轉身從二樓窗戶飛了出去。

樓外一片騷動。

不足一盞茶功夫,叮叮噹噹的聲音也逐漸消失,禁軍和巡防營的將士自然不是四方劍客的對手,二人已然瀟灑遠去。

禁軍和巡防營也不追,一來主犯還在二樓,二來就算追上了也留不住。等他日,尋一江湖高手上門挑戰即可,江湖中人交給江湖處理最為合適。

蘇心見二人已經脫身,又轉身叮囑範意:“範意,你一直跟在我身邊,今日就到此為止吧。你從中和樓下面的暗道走。”

“要走一起走。”

“我得留下,那些官兵找不到我,一定會四處翻查,萬一發現了暗道,你也走不成了。”

範意還想挽留,蘇心搖了搖頭,微笑著制止了他:“你跟著我們兄妹二人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不管風雨不離不棄,沒有一句怨言,我很是感激。蘇家沒什麼能為你做的,今日絕對不能再連累你。”

隨即她便再次轉身走到窗戶邊上,深情地望著不遠處的蘇秉燈,一句話都不說,縱身從二樓跳下。

人還未落地,禁軍的箭便將她射成了刺蝟。

地面上留下了一攤血。

全程,蘇秉燈的目光隨蘇心落下,揪著心也隨之落下,可他都未曾言語一句,留下內心隱隱作痛和停留在半空中想要扶助的手。

蘇心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蘇秉燈心裡已經十分清楚,她已經無路可走,再多的話在聖上面前都毫無用處。

叛亂之罪,罪在誅九族。

如今她淡然赴死,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告別愧疚與仇恨。

蘇心落地的一瞬間,禁軍也衝進了中和樓,將整個中和樓都搜查了一遍,除了史元進,再沒有發現其他人。

禁軍撤離中和樓那一刻,蘇心內心那塊石頭算是落地了,只剩下愧疚還在心中懸浮。

眾人見賊首捉拿歸案,歡欣雀躍。

龍船上的大臣們紛紛歌頌聖上英明果決,力戰叛軍。

趙憶南也長嘆一口氣,經歷了整整十二個時辰的努力,終於瓦解了黃巾軍的襲擊。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一人,蘇秉燈。

她看著不遠處滿身傷痕的蘇秉燈,糾結地心緩緩釋放。沒有人知道這一整天蘇秉燈經歷了多少艱難,沒有人關心他曾經多少次臨近鬼門關,更沒有在意像他這樣賣命的將士,因為他只是眾多普通將士中的一人。

她不知道史官會如何描寫蘇秉燈,但她知道百姓會記住他的。

趙憶南小心翼翼地走到蘇秉燈身邊,輕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蘇秉燈回過神來,對趙憶南撇了撇嘴,便轉身往回頭。

“不管如何,總算結束了。我會向聖上求情,討要屍首,再找個地方安葬她,立個碑。”

蘇秉燈只說了一個字:“好!”

趙憶南也不再言語,給足蘇秉燈安靜的時間。

她對著不遠處的壽安坊望樓傳達整理現場的訊號,可久久沒有回應。

“莫非望樓的人也投入到對抗狼衛的隊伍了?”

蘇秉燈聽了趙憶南的話,抬頭望著不遠處的望樓,腦海中思索著那些至今還未解開的疑問。

趙憶南拍了拍蘇秉燈的肩膀,奇怪地問:“有什麼異常?”

聽了趙憶南的聲音,突然,他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隨即蘇秉燈目測瞭望樓與龍船的距離,嘴上喊了一句:“不好!靖遠侯!”便朝著龍船飛奔而去。

他一邊奔跑一邊喊:“快躲起來!”

可龍船上的眾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根本沒有人聽。

剛靠近龍船,蘇秉燈已經瞄到了靖遠侯提著燈籠緩緩地朝船艙撤去,手還在燈籠上不停地朝望樓做著動作。

蘇秉燈意識到已經來不及了,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盾牌,擋在一旁,一個跨步藉助梯子跳上龍船甲板。

趙憶南驚訝之餘,緊跟蘇秉燈。

蘇秉燈的汗毛紛紛豎了起來,一股殺氣從不遠處急速而來,朝著聖上而去。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聽“當”,一支箭擊中了蘇秉燈手中的盾牌,落在甲板上。

面對危險,聖上本能的後退了兩步,卻安然無恙。

眾人睜開眼,只見蘇秉燈舉著盾牌站在聖上面前,阻擋了這支暗箭。

徐寧反應過來,立刻組織禁軍架起盾牌陣,保護聖上朝著船艙而去。

蘇秉燈見狀,朝著趙憶南大喊:“快去,壽安坊的望樓!”

趙憶南反應過來,帶著吳凡等人直奔望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