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坊的望樓依照著各方的指令傳送資訊,通常它面向的物件有兩個,一個是文市河對岸的市南坊望樓,另一個是東面靠近崇新門的興禮坊望樓。

兩個都是戰略要點,因此寧海坊望樓還肩負著一個重要的使命,便是時刻彙報兩個望樓的動態。

一旦出現問題,寧海坊望樓必須要頂上,資訊傳遞不能停。

就在剛才,資訊從寧海坊望樓傳出,卻沒有得到市南坊望樓的回應。

傳音官疑惑地重複了一遍資訊,夜間以燈籠為訊號,兩長三短表示請回應。一連打了兩次,都沒有反應。

傳音官腦海中閃過一個不好的意思。

正準備下樓彙報,市南坊望樓燈籠終於亮起。

傳音官長舒一口氣,安慰自己或許剛才市南坊望樓沒有看到。

不過他還是遵照程式,記錄了這一個小插曲。

正月十四,臨安城。

寬敞的山洞因為親衛的到來而變得擁擠。

蘇秉燈帶著眾人不得不堅守在一個角落,依仗著背面的山洞壁,苦苦支撐著。

狼衛卻源源不斷湧過來,眼前這人數完全出了蘇秉燈的意料。

蘇秉燈心裡清楚,按照花名冊上記錄的一百七十三名來路不明之人,而印象中丟失的鐵匠只有幾十人,也就意味著還有百餘人不知為何人。看眼前的場景,蘇秉燈敢肯定,這百餘人皆為潛入臨安城的狼衛。

原本他以為個別遼人在臨安城作亂,興許只是黃巾軍的一員。

如今看來,這麼大規模的狼衛潛入,極有可能是北遼已與黃巾軍合作,想要借黃巾軍之手侵吞大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叛逆者偷襲,而是兩國之間的交戰!

他必須想辦法將眾人和訊息帶出山洞。

無奈,狼衛虎視眈眈,親衛眾人根本無法動彈。

祝枝山回過神來,憤怒地走到魯四爺身邊,一把拎起魯四爺,吼道:“背叛黃巾軍只有一個下場!”

還沒有等蘇秉燈反應,祝枝山就拔出身邊人手中的劍,抹了魯四爺的脖子。

鮮血噴湧而出。

岑瀟瀟下意識尖叫,將頭埋進蘇秉燈的懷裡。

魯四爺瞪著大眼,雙手捂著脖子上的傷口,掙扎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蘇秉燈也不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知道黃巾軍殘暴,想不到如此殘暴!

眨眼間,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煙消雲散。

自責感充塞了蘇秉燈的內心,他這條命是魯四爺用生命換回來的。

魯四爺臨走前那無助的眼神似乎在勸誡蘇秉燈,一定要信守承諾。

蘇秉燈義憤填膺,拔出靴子邊上的匕首,挽起袖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劃上了一刀。

岑瀟瀟還沒有從剛來的情景中緩過來,又看到蘇秉燈自殘,急得不知所措。

“人死不能復生,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男子漢以信立於天下,這一刀讓我銘記,魯四爺的心願我不達成不罷休!”

岑瀟瀟看著堅定的蘇秉燈也沒什麼可說的,雖然短短時間相識,卻共同經歷了偵查、破案,在危急時刻挽救了她,助她找到殺害家父的兇手,對於蘇秉燈的脾性,岑瀟瀟已經多有認知。

她也不管淑女的形象,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個角落,替蘇秉燈包紮好傷口。

在她心裡,蘇秉燈比恩人更多一點。

那心疼的眼神,蘇秉燈說不懂,都是假的。

這一切,呂梁都看在眼裡。

可眼下,不是傷感落淚的時候,更不是兒女情長之時。

他們面臨著最大的困境,該如何撤離。

困在此地,一切都是浮雲,所有的誓言都是空談。

黃巾軍等得起,可蘇秉燈他們耗不起。

此時此刻的蘇秉燈,早已經將追逐黃巾軍的初衷忘記,把親人的復仇放在了第二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對臨安城百姓、對大宋的守護信念。

祝枝山的憤怒還沒有消散,轉而發洩到蘇秉燈等人身上。

“全部斬殺!”

“可是天后那邊……”

“沒聽到我說的嗎?給我殺!”

他已經不顧天后的指令,對眼前之人要趕盡殺絕。

狼衛攻勢漸漸犀利,八卦陣的防禦範圍被逐漸壓縮。

蘇秉燈環顧四周,心裡明白,親衛畢竟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八卦陣訓練,哄騙一時可以,等狼衛看破之後,不需要一柱香的功夫,整個八卦陣就會被衝破。

他凝心聚神,瞄準狼衛人員站位漏洞,說道:“八卦陣能守一時守不了一世,何況時間緊迫。他們的目標是我,一會我衝出陣引來他們,呂梁你就帶著瀟瀟先撤離,洞口小,親衛兩名盾牌就能守住。隨後,我趁亂撤離。”

岑瀟瀟一把抓住蘇秉燈的手,反駁:“外面全是他們的人,少說也有上百人,你哪裡能應付?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就大家一起死,倒不如搏一搏。”

岑瀟瀟雙眼望著蘇秉燈,眼眶有些溼潤:“可你這哪裡是賭博,分明是赴死。”

話音未落,一名親衛便因為體力不支倒地。

一個空缺的出現,讓八卦陣搖搖欲墜。

呂梁趕忙補缺位置。

這一幕讓岑瀟瀟明白,蘇秉燈說的沒錯。

蘇秉燈笑著,眼上的眉毛輕輕上揚,假裝很輕鬆:“這些人還奈何不了我。”

他把匕首交給岑瀟瀟,叮囑:“你用來防身。”

岑瀟瀟接過匕首,拉著蘇秉燈的手腕,回道:“一定要活著出去!”

淚水已經溼了眼睛,緩緩從臉頰落下。

蘇秉燈伸出粗糙的手,擦拭掉岑瀟瀟的眼淚,側身卸下背上的強弩,搭箭上弦,轉身就衝了出去。

身未動,箭先發。

蘇秉燈對著就近的狼衛嗖嗖一連放了三箭。

狼衛沒有想到蘇秉燈會捨命衝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三人中箭倒地。

山洞中瞬間安靜。

蘇秉燈抓住時機,棄掉強弩,揮動銀羽劍,犀利地穿梭在狼衛人群中。

所到之處,人員紛紛倒地。

三兩下舉動,就激起了狼衛嗜血憤怒,紛紛朝著蘇秉燈圍過去。

八卦陣圍攻的形勢轉瞬即變。

呂梁看準時機,帶著岑瀟瀟一路朝著山洞連廊而去。

祝枝山見狀,不由地從原先的戲耍姿態轉變為被欺騙的憤怒。

“好一招圍魏救趙,聲東擊西。”

他火急火燎地想要指揮狼衛攻擊岑瀟瀟,可狼衛都已經被蘇秉燈激起了血性,哪裡還會顧得上祝枝山的指令。

片刻功夫之後,呂梁等人已經到了連廊口。

岑瀟瀟大喊一聲:“蘇秉燈,快走。”

蘇秉燈早就被狼衛壓得喘不過氣,加上原先身上的傷口,已經讓蘇秉燈體力陷入危機,竟然視線逐漸迷糊。

見蘇秉燈遲遲不來,岑瀟瀟再也忍不住,撥開守在連廊口的兩名親衛,衝了過去。

呂梁眉頭一皺,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眾親衛紛紛跟隨。

狼衛被前後夾擊,一時間節節敗退。

岑瀟瀟跑到蘇秉燈身邊,一把拽起蘇秉燈緩緩撤離。

這一拽,讓蘇秉燈瞬間回了神。

眼前還是狼衛的圍剿,不是亭湖守衛戰的慘烈。

只是所有人毫無章法的衝擊,雖然將狼衛逼退一陣,可同樣所有人都暴露在狼衛刀劍之下。

毫無疑問,刀劍紛紛落下,岑瀟瀟並沒有救出蘇秉燈,反而拖著所有人再次陷入泥潭。

眼見出口就在前方,卻被狼衛攔住去路,無法前進。

蘇秉燈有些急了,想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可能無法再出去,似乎很久的慌張又回到了他身上。

岑瀟瀟明白,都是因為她的一時衝動,可她沒有後悔。

相反,盯著出口許久的她,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舉動。

只見岑瀟瀟捏緊手中的匕首,拉著蘇秉燈堅定地朝著出口走去,手中的匕首揮得毫無章法,竟也一時讓狼衛無法近身。

她這是捨命的玩法,但凡有一個狼衛出手,就可能命喪黃泉。

一步兩步三步,第四步還沒有邁出,岑瀟瀟突然跪地。

蘇秉燈低頭看去,岑瀟瀟的腳被狼衛偷襲劃破,無法再動彈。

此時,連廊出口已經近在咫尺。

其他人也已經紛紛倒地,就剩下呂梁和三三兩兩的親衛苦苦支撐。

誰也沒有料到,岑瀟瀟突然抬起頭,將匕首砸向蘇秉燈身後的狼衛。

封路的兩名狼衛閃躲兩邊。

岑瀟瀟抓住時機,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蘇秉燈推向出口。

蘇秉燈始料未及,一個踉蹌後退,竟突出了重圍。

這一次,祝枝山沒有再任由親衛掙扎,快速按下身邊的石塊。

蘇秉燈頭上一塊巨大的石頭正緩緩落下。

岑瀟瀟見狀,大喊:“快走,再不出去就一個也出不去了。”

“另外,我來是要告訴你,北遼客館的味道,我曾經在西湖邊上的孤山聞到過。”

“……”

頭上是巨大的封路石,裡面是眾多兄弟姐妹,而外面是整個臨安城的百姓。

蘇秉燈根本來不及思索,不得不做出抉擇。

他掃視了整個山洞,狼衛正在向他撲來,僅剩下的親衛還在苦苦掙扎。

頭上的石頭已經到了跟前,蘇秉燈一狠心,出劍擊退兩名狼衛,側身翻滾出了山洞。

石頭落地,連廊一分為二。

一頭是蘇秉燈,另一頭是岑瀟瀟眾人。

一頭是活路,一頭是永別。

殺喊聲漸漸變小,直到最後落入死靜。

蘇秉燈使勁地搓著兩隻手的大拇指,額頭顫動的眉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與悲傷。

“是該有個了斷!”

他心一狠,轉身走出連廊,眼神中全是怒火。

外面臨安城依舊熱鬧。

蘇秉燈壓低著頭,瞪直著眼,趕回親衛府。

趙憶南正在做最後的上元燈會人員部署,所有人都沒有想到蘇秉燈會是一個人回來。

留在親衛府的兄弟聽到呂梁犧牲的訊息,各個憤怒不已,揚言要立刻提呂梁報仇。

可蘇秉燈沒有多餘的時間管,仇一定彙報,但不是現在。

趙憶南吩咐依蘭,出面安撫好眾人的情緒。

蘇秉燈說出了自己得到的訊息:“黃巾軍今晚確實要對聖上圖謀不軌。”

眾人大驚失色。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黃巾軍有這麼大的膽子。

親衛肩負守衛皇族之責,而如今有一群瘋子要對聖上不利,他們不僅尚未掌握良好的線索,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是誰,在何方。

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劍,懸在頭上,不知道何時落下。

天空不知何時來了一片巨大的烏雲,將月光緩緩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