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餘暉灑落皇城。

夜明低頭走進承德殿,面具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

聖上品玩著靖遠侯上貢的夜明珠,嘴上輕聲吟著: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

夜明不敢打擾,跪在案前靜靜等待。

片刻,龍吟。

“知道為何讓你統領皇城司嗎?”

“臣不知,臣惶恐。”

“朕那幾個皇子,雖有能力出眾者,但不在於統帥。唯有你,睿智果敢,懂得駕馭人心。朕將皇城司交給你,就是讓你助朕守好大宋江山。你做到了嗎?”

“臣有愧於聖上!”

“北金虎視眈眈,遼人伺機而動,西蠻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的大宋是三面環敵,內有動盪。今夜的上元燈會匯聚了大宋百姓的希望,更有四方蠻夷來見證我大宋繁華,也是從古至今第一回天子與百姓同樂。這是皇家臉面,更是大宋臉面,讓那些蠻夷親眼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繁華,什麼是真正的強盛,如今你卻勸朕推遲上元燈會?!”

聽到質問,夜明將頭壓低,貼著地面,豆大的汗珠緩緩滑落。

“臣知道上元燈會之重,只是施恩圖被盜,聖上路線洩露。如今臨安城裡黃巾軍作亂,親衛府和皇城司通力協作,尚未徹底剷除,若是黃巾軍利用施恩圖對聖上不軌,那就是天大的危機啊,聖上!還請聖上三思!”

聖上沉默片刻,夜明總覺得這一刻時間是如此之長。

“黃巾軍自由趙憶南的親衛府去處理,整個上元燈會又有禁軍把守,朕身邊還有高展,不可推遲,更不可取消。”

“可是聖上……”

“夜明,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面對怒氣升騰的龍顏,夜明再也無法堅持。

正月十四,臨安城。

望樓監被蘇秉燈和趙憶南查了個遍,所有人都被叫了出來,分批站成排,接受蘇秉燈的審視。

趙憶南則詳細的比對著架庫閣和六部公署的望樓記錄。

姚江熟練地介紹著每個人的位置和工作,從這點看,他是一個合格的判事。

蘇秉燈一邊聽著介紹,一邊內心盤算著計劃。

望樓的資訊走向基本已經明確。

從望樓獲取資訊到望樓監,基本都是獨立聯絡,除非需要望樓間傳遞資訊,否則資訊都是從望樓經過傳音官至望樓監公署。

此環節能接觸到資訊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但望樓監整個體系都是封閉管理,人員進出都需要經過判事。

從望樓監到皇城司,資訊走的是秘密通道,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員接觸。

而秘密通道傳遞資訊的人員並沒有檢視資訊的許可權,看不到具體內容。

皇城司運作期間,人員不得進出。換崗之時,所有人員也必須經過仔細的搜查方能出門,按照指定的線路,到指定的休息地休息,不會與外界接觸。

換崗之時還有半個時辰的資訊冷卻期,這就意味著若是憑藉換崗傳遞資訊,資訊遠遠滯後,不像是黃巾軍那樣能實時掌握最新動向。

那內奸是如何將資訊傳遞出去的?

蘇秉燈一時間也找不到線索。

“永王給的是一塊燙手山芋啊!”

他嘀咕了一聲。

趙憶南忽然伸過頭來,指著手上的兩冊記錄冊,悄悄地說道:

“狼牙將,你看這兩個地方。”

蘇秉燈皺了皺眉頭,隨後舒展,也是,兩人已經成為了熟悉的陌生人,自然以官職相稱。

順著趙憶南的手指看去,蘇秉燈見到了兩個類似的描述。

“高額髮髻、絡腮鬍子、大餅臉、鷹鉤鼻,一身粗布半獸衣?”

“這個人,同時出現在兩個案發現場!”

“這是北遼人,不是大宋百姓。”

“極有可能是黃巾軍來盜取施恩圖的!”

蘇秉燈點了點頭,認可趙憶南的判斷。

或許皇城司的內奸聯絡的對接人就是這個人。

想到此處,蘇秉燈內心的計劃已經基本成型。

他湊過嘴,在趙憶南耳邊描述著自己的計劃。

這般親暱的動作讓趙憶南有些不知所措。

“不行,絕對不行!”

蘇秉燈話音剛落,趙憶南就極力反對。

“此法雖然冒險,但一旦成功便是一石三鳥。”

“計劃風險太高,我不同意!”

“趙中郎,今日是我十年來裡黃巾軍最近的一次,也是離殺手最近的一次。整整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機會溜走。上元燈會在即,一旦猶豫,錯失良機,別說仇恨不得報,燈會能否順利舉行,臨安百姓能否度過一個祥和的上元節都是問題。”

蘇秉燈雙眼執著地看著趙憶南,兩邊窗戶中透進來的光照在蘇秉燈充滿滄桑感的臉上,深深的溝壑填的是滿臉的真誠。

這一天或許對於蘇秉燈來說,實在太久太久了,久到歷史都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

道理,趙憶南都懂。

“可是……”

“黃巾軍能處處領先於我們,不是內奸這麼簡單,定是有一個強大的情報系統。望樓就是最好的媒介!”

“那也不行,開什麼玩笑!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你有更好的方法嗎?難不成我們就只能跟在他們身後,永遠無法觸及嗎?趙中郎,這個仇,我必須報!”

透過蘇秉燈的眼神,趙憶南看到的都是堅定的恨。

她低下頭,默不做聲,算是預設了。

那一刻,窗戶外的風吹得呼呼作響,三兩片落葉打在窗紙上,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是堅定的腳步聲。

約莫耗費了一刻鐘。

兩人同時放下手中的事,相視一眼,默契地走到姚江身邊。

“辛苦姚大人。”

隨後便頭也不回,走出望樓監公署。

夜明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戰戰兢兢起身,退出了承德殿。

餘暉正好灑在夜明的面具上,雖然接近夕陽,還是讓夜明睜不開眼。

一旁的御前護衛高展,微笑著:

“我們都是聖上的左膀右臂,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於聖上如何裁決,也不是我等能看明白的。”

夜明輕點著頭,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皇城司之時,正好蘇秉燈與趙憶南二人從望樓監而來。

剛見面,夜明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趙憶南立刻明白了夜明的意思。

大街上人來人往,從一大清早的開市至今,臨安城不懼波瀾,準時迎來大宋的繁華。

在大宋,婦女出門不需要遮頭掩面。大部分婦女都會帶著自己的孩子,走出家門去趕集,找個好一點的位置,早早的入場上元燈會歡慶這個重要的節日。小孩子就會挑準時機,向大人祈求一些尋常裡不會滿足的願望,比如說一支冰糖葫蘆,一個可愛的面具,一次有趣的街邊戲耍。而大人們也會乘著氣氛,一同放鬆放鬆。

連日常壓力巨大的巡防營、臨安府巡檢司都會偷個懶,喝口小酒,吃個最喜歡的吃食,再上崗巡查。大部分管事也不會追究。

歡愉之下,卻是神經緊繃的禁軍、親衛府,還有皇城司。

“狼牙將有一個計劃……”

趙憶南雖然不情願,但不得不承認,蘇秉燈的計劃是當前最有效最快速的方式。

皇城使夜明微微一笑,半張面具下的嘴唇流露出輕鬆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

“計劃是這樣的……”

“……”

“是否太過冒險?”

夜明的反應與趙憶南如出一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沒有什麼冒不冒險的!”

“蘇秉燈,你既已決定,皇城司定全力支援。”

“本就是為了皇城司,自然得支援!”

夜明尷尬一笑。

景靈宮西南角往北不遠處,靠近白洋池的地方有一棵百年的老榕樹,樹根掛滿了小分支,遠遠看去像是一位老態容鐘的老者。

此地已經處於臨安城城牆邊上,尋常里人跡罕至。

一名男子匆匆而來,對著大榕樹急呼:

“天后,大事不妙,蘇秉燈朝著運河工程指揮營來了。”

“右將軍的人都撤完了嗎?”

“所有安排都已經到位,人員大部分撤離了,只是……”

“只是什麼?”

“現場還有部分老弱殘兵留下來掩蓋痕跡,來不及撤離。”

“一群廢物!”

榕樹後走出來一名妙齡女子,身材精妙,黑紗遮面。

男子見狀,慌張跪下。

女子思索片刻,吩咐:

“讓李隆社去。”

“別傷他性命!”

……

趙憶南關切地拉著蘇秉燈的手。

“還是我去吧。運河工程是聖上最關心的工程,由靖遠侯張譚出資,工部尚書祝枝山任指揮使,尋常人員一律不得入內。以你現在的身份,進不去。”

蘇秉燈微微一笑:“狗命不值錢,但是仇放不下,必須報!”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蘇秉燈的性格趙憶南已經摸清楚。

趙憶南點了點頭,抓起蘇秉燈的手,把銀羽劍放在他手上。

“我從莫無言那裡拿來的,光一把匕首不夠,還是劍靠譜一些。路上小心!”

“我用自己的劍。”蘇秉燈微微一笑,特意將手中的那把斬影劍舉起在趙憶南面前晃了晃,“你用你的劍來保護我。”

後半句蘇秉燈沒有說,我的劍用來保護你。女人心海底針,他手上的匕首趙憶南應該沒有見過,今日還特地點了出來,似乎在說賈祿秋幫不了自己,還得依靠她趙憶南。

頗有一種爭風吃醋的味道。

臨近日落,有一組小隊飛奔在路上,穿過仙林寺橋,一路向西北方向而去。

隊伍走的平南倉,過鹽橋河,再入文思院,後穿過仁倉清橋,走招賢坊,去景靈宮東面的運河工程指揮營,選擇的路都是小街小巷,避開人群。

一來避免人群麻煩,二來行動保密。

離上元燈會還有一個半時辰,禁軍已經在部分地方設立路關,手持上元燈會入場券者方可入內,人員通行都會收到一定阻礙。

大街上的行人也漸漸放慢了腳步,大家都開始遊玩,注意力轉移到了街邊花花綠綠的世界。

一行眾人絲毫不敢鬆懈。

剛從仁倉清橋穿到招賢坊的陳西弄,為首之人突然停下腳步,暗中觀察。

陳西弄裡有兩名男子,面對面佇立著。

遠處的男子手握一柄長劍,個子高大,鷹鉤鼻。

正是李隆社。

而近處之人滄桑面容,手持斬影劍。

乃蘇秉燈。

“不容易,整整十個時辰,終於在這裡找到你。十三日夜襲倉基上,是你做的吧?”

李隆社沒有否認:“回去吧,別追著黃巾軍了。”

蘇秉燈絲毫沒有要撤離的意思。

“一直都沒有你的下落。如今居然主動出現,看來是我們找對了。”

“趕緊回去!”

李隆社重複著先前的話。

蘇秉燈試探:“你知道我要去哪?”

“你去不了那個地方。”

“我有手有腳,怎麼去不了?”

說完就要往前走。

“你過不了我的劍!”

李隆社也不跟蘇秉燈廢話,拔出長劍朝著蘇秉燈刺去。

兩人交手幾招,蘇秉燈便明白了,眼前之人與他武藝相當,一時半刻奈何不了。

李隆社也明白了其中端倪,沒有壓倒性優勢不可能勸退蘇秉燈。

於是,他沉了沉手中的劍,對天長嘯,使出一招拼命的劍式。

劍直衝著蘇秉燈胸口而去。

蘇秉燈急忙後退兩步,側身多開來劍。

只聽“當”一聲,劍砸在一旁的牆上,留下長長的痕跡。

蘇秉燈鬆了口氣。

突然,他發現,那劍在牆上留下了的痕跡是紅色。

蘇秉燈恍然大悟。

“戶部尚書岑瑞明是你殺的?”

“是。”

李隆社大方承認。

而劍又隨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