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樓,顧名思義,安享快樂,是臨安城中最好的官妓院。

此地出入的都是官貴,各個道貌岸然,相互默契地裝作不認識,擦肩而過,閉口不語。

夜明將蘇秉燈約到安樂樓的一艘夢船上,屏退左右,赤誠相談。

一來也算是重視,二來正好能掩人耳目,畢竟出入官妓院之事,尋常大臣都不會攜帶他人,更不會有所記錄,不會留下蹤跡。

正月十四,臨安城。

蘇秉燈的判斷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僅憑些許民間傳言,加上言語舉止就能判斷是他的真實身份,這番縝密的思維邏輯實屬少有。

永王當即問道:“什麼重要的一點?”

蘇秉燈抿了一口酒,道:“民間傳聞皇上南巡,在丹霞山下與一民女相知相愛,只因不被太皇太后認可,無緣帶回臨安。聽聞那名女子產下一子,跟隨母姓,並將兩人信物交於此子。後來,我朝突然出現一名文武雙全之人,皇上甚是喜愛,便以太子伴讀,召入宮中,賜姓封王,乃永王,其永王身份不難猜測。另外你腰間的那塊信物,乃皇上貼身之物,有此物者,我朝不超過三人,靖遠侯張譚、永王趙明暉、還有一名乃女子。閣下的身份自然一目瞭然。”

夜明低頭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突然從案子底下拔出一把劍,閃電般架在蘇秉燈脖子上。

蘇秉燈絲毫不為所動,繼續胡吃海喝。

“蘇秉燈,你果然是活閻羅,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言多必失,你可知道你面對的是皇城使!”夜明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濃濃的殺氣。

“你不會殺我的!”蘇秉燈雙眼緊盯著夜明。

夜明緊了緊手中的劍,彷彿說,你猜錯了。

船外西湖一片平靜,臨安城的百姓都沉浸在準備燈會的喜慶氣氛之中。船內劍拔弩張,兩人四目相持,吹灰之間便可能出現混戰場面。

片刻之後,夜明笑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劍。

“是,我不會殺你!”夜明摘下臉上的面罩,露出了永王趙明暉俊俏文靜的公子臉,“好不容易把你約來,豈能輕易殺你!”

這臉與蘇秉燈帶著滄桑的味道百姓臉截然相反。

酒過三巡,蘇秉燈直言:“臨安城形勢緊張,皇城使難不成沒有事做?”

“今日找你來,希望你能協助皇城司找出了內奸!”

夜明的話很直白,順手拿出了一瓶藥粉交給蘇秉燈。

“金絲散乃皇城司秘製金瘡藥,對刀劍傷有奇效。”

蘇秉燈絲毫不關心皇城司內部情況,大大方方的接過藥物,扯開衣服就往傷口倒。

一陣刺痛讓蘇秉燈不禁打了個寒顫,隨後便有一股涼意順著傷口流遍全身,傷口也不再疼痛,不再流血。

“好藥!不過我入臨安,只為復仇。若禁錮皇城司,仇如何報?”

夜明微微一笑,其實他心裡清楚,蘇秉燈既然已經猜中他的身份,又能如期赴約,毫無疑問先前在湧金池邊上他對蘇秉燈說的那句話已經起效。

他便轉著手中的酒杯耐人尋味的說著:“苦苦追尋十年無所得,如今又陷入困境無出路,這仇又如何報?”

聽到此處,蘇秉燈捏著筷子微微顫抖,一路以來他想盡一切辦法,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代價,卻始終連殺手的影子都不曾看到。

今日在臨安,與兇手已是近在咫尺,可如今自身卻寸步難行,復仇更是無從談起遙遙無期。

想到此處,蘇秉燈的仇恨就翻滾而來,淹沒了他的全身。

夜明真的看透了蘇秉燈,他油鹽不食柴米不進,唯一能夠引起他注意的便是仇恨。

對蘇秉燈而言,沒有什麼比能復仇更具吸引力。

“皇城司乃大宋最為耳聰目明的機構,擁有大宋所有人員的核心機密,具備大量察子。蘇秉燈,你是個聰明人,跟皇城司合作,我便將此物交給你。”

夜明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銅錢”。

蘇秉燈雖不明所以,但看著神情嚴肅的夜明,自然明白此令牌必定非同尋常。

果然,只見夜明自豪地介紹:“執此黑鬼令者,傲視皇城司。”

僅僅一句話,蘇秉燈忽然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皇城司的資源他再清楚不過,民間有一句話:三千察子遍大宋,五千狗官夾尾巴。但凡是在大宋疆土,都能看到察子的影子,任何人的一舉一動,地頭蛇不一定知道,但是皇城司一定會有線索。能得到皇城司的協助,那找兇手定能更為快捷。

事關打鐵匠流失的運河工程,蘇秉燈以現在的身份根本無法進入。夜明丟擲的橄欖枝正是大好機會,別說入工程,就是入皇城也不再話下。

蘇秉燈不自覺的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黑鬼令,伸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中。

“兩個條件!”

“什麼?”

“第一,只查內奸和復仇,其他事一概不管。”

“皇城司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第二,做事但不入司。”

夜明明知故問:“這臨安城還有你放不下的人?”

蘇秉燈捋了捋眉頭,眼神有些閃躲:“我一個粗鄙之人,自由散漫慣了,不受皇城司約束!”

夜明假裝醒悟,沉思了片刻,回應:“人有七情六慾,有恨自然有愛,上至真龍天子,下至黎明百姓,都逃不過一個情字。”

“別兜兜轉轉,就說行不行!”

蘇秉燈似乎是被點破了心思,有些急躁。

夜明點了點頭:“兩條,我都答應你。”

是時候該選擇了。

蘇秉燈抓起桌上的黑鬼令,放進懷裡。

他隨口問:“什麼內奸?”

一句話,算是正式接受了任務。

“三日前,皇城司三名察子被殺,至今沒有線索。昨夜,倉基上爆炸案,皇城司沒有任何預警,連最基本的臨安城大門都未曾守住,事後調查也是斷斷續續。皇城司的情報出現瑕疵,司令通達不暢,猶如被木塞耳,被葉障目,不再耳聰目明。作為聖上耳目,此乃我皇城使之責。昨夜,我便讓人暗中全力調查,可到如今沒有任何訊息。二個時辰前,望樓莫名奇妙的傳出皇城司信文,核查結果居然一切正常。”

“所以你懷疑問題出在望樓監?”

“是。”

蘇秉燈似乎並沒有在乎其間危難和夜明的恐懼。

“皇城司一舉一動都在內奸的監視下,此時若想從皇城司內部除去內奸絕對不易,需要一位司外有能力有信念之人,從外而內,找到內奸。”

聽完夜明的描述,自言自語道:“望樓監?二個時辰前?”

那時應該是與趙憶南和賈祿秋在趕往軍器監公署的路上,蘇秉燈突然想起來,路上聽到過一陣奇特而急促的鼓聲,鼓聲一路跟著他們。這鼓聲蘇秉燈能分辨出來,與尋常望樓間傳遞資訊的鼓聲不同。此聲沉悶而穿透力強,短促而強勁有力。但畢竟不知望樓傳信機制,蘇秉燈並不理解,只是留了個心眼。如今想起來,確實與親衛傳信的鼓聲有個微妙的不同。

“親衛、巡檢司、火禺和大理寺用的是羊皮鼓,皇城司用的是圖瓦鼓。兩者雖然都是羊皮製成,差別細微,但知曉之人能輕而易舉分別。更何況皇城司傳信使用的是元龜法,不熟悉《冊府元龜》不可能破解。”

“原來我一直不解,如今明白了。”

蘇秉燈意識到先前那些怪事的關鍵或許就在此處,黃巾軍處處快他們一步,特別是宋玉德之事,內奸並不在內部,而是在望樓監。黃巾軍只要透過望樓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

蘇秉燈猛灌一口酒,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肉,懶散地起身,晃盪晃盪走出船艙。

剛到船艙口,想起來件事,轉身問道:“孤山寺北,有這麼一個地方嗎?”

夜明疑惑的搖了搖頭:“不過現在你有皇城司了!”

“另外,記住,你只有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個時辰?”蘇秉燈無奈一笑,“你想錯了,只有一個時辰!”

說完,蘇秉燈跳上岸,一個健步衝了出去。

見蘇秉燈離去,夜明身後走出來一個佩劍女子。

她質問:“如此囂張無理之人,值得信任?”

“親衛府狼牙將,有何不可?要知道,五年前就他可是救過太子。”

“可麗娘也是死在五年前。”

“放心,他的眼神中充滿的信念。”

“我這就回去安排。”

臨安城的夜晚充滿著魔幻,大宋期間,並沒有實行宵禁,百姓都能在夜晚自由出入。

平日裡早起晚歸的臨安百姓,都會在這幾天出來好好放鬆放鬆,以備二月的春耕時節。

西湖邊微風拂面,帶著濃濃的寒意。

有三人在湖邊欣賞著粼粼波光。

“天后,左將軍,新燕來報,沒來得及對趙憶南下手,倒是蘇秉燈……”

“蘇秉燈怎麼了?”

“大理寺的人沒能攔住蘇秉燈,賈祿秋和趙憶南配合將蘇秉燈救了出來。他在豐豫門邊的公告欄上發現了蛛絲馬跡,可能猜到了那些打鐵匠的去向,要去查運河工程。所以新燕來不及彙報,就對蘇秉燈出手了。”

天后突然大發雷霆:“我說過別動蘇秉燈!叫你們對趙憶南下手,聽不懂嗎?沒了趙憶南,蘇秉燈已經被流言困住了,掀不起風浪!”

“天后息怒,新燕並沒有殺蘇秉燈,只是刺傷了。中途來了一名黑衣人,阻攔了新燕的行動。”

“傷勢如何?”

“皮外傷,沒有大礙。”

天后點了點頭:“讓新燕長點記性!通知右將軍,離上元燈會還有一個半時辰,運河工程決不能有失,必須如期完成,若是完成不了,讓他提頭來見。”

“是!”

男子匆匆離去。

左將軍忽然問道:“天后對蘇秉燈如此上心,他又不領情。”

天后轉過頭來,眯著眼睛盯著左將軍:“我們的命是他救的,你忘了?”

“屬下豈敢忘!”

“安排人去查一下那個黑衣人,只要不阻攔我們大計,就不要節外生枝。”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