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府的黃師爺,慌慌張張地敲開了莫無言書房的大門,見自家老爺癱倒在地上,連忙上前扶起。

“老爺,這是為何?”

莫無言不願言語,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岔開話題。

“何事驚慌?”

“興禮坊的巡檢司來報,太和樓發生傷人事件,李掌櫃被刺傷了。”

“真是一天天不叫人省事,這樣的小事也報府,他們自己處理不就行了麼。一天天不幹正事,要他們何用?”

黃師爺不緊不慢地說道:“老爺,此事有蹊蹺。”

“哪蹊蹺?”

“行兇的是一名瘦弱的男子,行兇前在太和樓門口徘徊許久,只因李掌櫃告知此人已經無糧可售,並將男子驅逐,男子才動手傷人。”

“又說沒糧?”

“這已經是今日第三起因無糧可售引發的衝突了。”

“靖遠侯送來的糧食還沒有進城嗎?”

黃師爺面有難色:“聽說還在城門登記過檢。”

“聖上有旨,一律放行,怎麼城門監還盤查?”

“此事小的不知。不過如此以往恐生亂呀,老爺!”

莫無言緊皺著眉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離上元燈會還有一個半時辰,臨安城絕對不能再出亂子。

正月十四,臨安城。

蘇秉燈大口大口喘著氣,整個肩膀已經被鮮血浸潤,在冰冷的空氣中慢慢變成了暗紅色。

賈祿秋一邊手忙腳亂地按著蘇秉燈的傷口,一邊抱怨蘇秉燈非要逞強。

“默默地離開臨安,過上自己的生活不好嗎?報仇的前提也是得自己活著呀。”

蘇秉燈不敢直視賈祿秋那雙充滿著愛和疼惜的眼睛,似乎在責備他為何不聽勸。

“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蘇秉燈就是不聽勸!

“你現在這個狀況還怎麼去?運河工程本就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進不去。別說運河工程了,如今的臨安城,你一個通緝犯早已寸步難行。上元燈會在即,巡檢司已經加強巡邏,此地附近又有六扇房,你走不了幾步就會被發現。就算真如你所料,賊人定會有所察覺,你僥倖到了哪裡又如何?打草驚蛇?”

蘇秉燈明白自己的處境,此時的臨安府對於“蘇秉燈”三個字異常敏感,民間傳言發酵,最後的結果就是被逼遠走他鄉。

可他不能走,整整十年了,今日是離殺手最近的時候,離復仇最近的時候,離黃巾軍最近的時候,兇手已經找上門了,意味著他調查的方向是正確的,決不能放棄。

“再危險我也得去!”

蘇秉燈咬了咬牙,意志堅定。

“你不能去!你的傷口還在流血,你會死的!”

賈祿秋執意要攔著蘇秉燈。

蘇秉燈不理會,強行離去,剛一轉身,一個踉蹌便撞上了一名路邊的乞丐。

乞丐手中拿著一個破碗,蓬頭垢臉、破衣爛衫,看著似乎多天未進食。乞丐定睛審視了一眼蘇秉燈,一邊低頭在懷裡搓了又搓,一邊伸出碗向蘇秉燈乞討。那雙眼睛看著炯炯有神,與破爛的衣服和邋遢的面妝格格不入。

蘇秉燈疑惑的看著,也沒有多想,將從懷中掏出僅有的兩個銅板,扔進碗裡。

“姑娘說得對。”乞丐留下神秘的微笑匆匆離去。

“臨安城,好一個歷朝歷代最為繁華之城!”蘇秉燈帶著一絲嘲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著肩膀暫時凝血的傷口,心裡卻猶豫了,他知道賈祿秋說的對,此時去無異於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抬望眼,蘇秉燈真真切切感受到什麼叫“拔劍四顧心茫然”!

不知所從之際,蘇秉燈突然發現自己的衣袖中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速去長街坊安樂樓”。

蘇秉燈疑惑地看著紙條,回憶過往。

“乞丐!”

“難怪眼神不一般!”

既然有貴人相約,如今也寸步難行,去看看究竟何人何事也無妨。

“祿秋,回去替我好好謝謝令尊!”

說完,蘇秉燈眉頭舒展,微微一笑,將紙條塞進自己的懷裡,快步離去。

趙憶南好不容易擺脫了大理寺的糾纏,環顧四周卻不知道如何尋找蘇秉燈,調查的線索又不知所蹤,心裡不免有些失落。

不遠處,依蘭跨馬飛奔而來。

趙憶南馬上意識到讓依蘭調查的事已經有結果了。

果不其然,依蘭一下馬就說道:“中郎果然神機妙算!針對狼牙將的民間謠言果然是有人刻意為之。呂副帥帶著兩隊親衛,順著謠言傳播的途徑往上查,不出中郎所料,就查到了謠言的源頭。原來是一對夫婦,居住在尚德坊。呂副帥帶人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尚德坊?有意思,離倉基上倒是近。具體死因是什麼?”

“臨安府的仵作已經驗明,被人勒死的。兇手想偽裝成中毒而死,桌上還擺著些許蘑菇湯。可是那毒只到死者脖子。”

“以粗俗的手段殺人滅口,定是黃巾軍。他們肯定意識到蘇秉燈奮不顧身地查案已經威脅到他們的安全,想要除之而後快。”

依蘭微微一驚:“中郎,黃巾軍既然敢對狼牙將動手,那您的處境也十分危險。蘇帥也不在您身邊,讓呂副帥跟著您吧。”

“不用,保護上元燈會才是重點。黃巾軍盯上蘇秉燈,至少說明他已經接近真相!依蘭,速速通知臨安府,立刻撤銷對蘇秉燈的通緝,並出一份公告,澄清事實,平息謠言。”

依蘭領命而去。

為今關鍵,必須找到蘇秉燈,搞清楚線索,共同行動。

城西長街坊,民間戲稱為公子坊,倒沒有不敬的意思,只因為此地乃各家公子飲酒品茶最佳之地,高檔酒家茶樓眾多,還接連著如安樂樓這樣的官家妓院,一邊面朝西湖,晚風燻人,一邊佳人相伴,飲酒作詩,甚是快哉。

還有部分商家看中富貴公子出手闊綽,特設遊湖船隻,稱為夢船。船上配備樂師,點綴幾個俏佳人,鶯歌燕舞,樂的是宮廷喜悅,舞的是臨安繁華,夜不歸宿那也是常有的事。

正月十三夜開始,各家王公貴族私下小聚之日,面上附庸風雅,實則探討臨安城各家佳人,為上元燈會做準備。私密包房自然少不了,各個店家那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就是為了營造良好的娛樂環境和私密空間。當然,比那些樓上雅房,獨樓密院,西湖上的船隻才是最為上等。

此時的西湖,已經經歷了昨日的公子出動,三五成群,湖上靚麗船隻早已各佔一方,要不是靖遠侯將大半個西湖都從皇上那邀功邀了下來,也不至於只有一小塊湖面成了各家公子爭奪之地。故而能在西湖上有一艘夢船也是身份的象徵。

蘇秉燈趕到安樂樓之時,有專人將他引到了西湖中一艘最為豪華的夢船。

船艙寬三丈有餘,長足足十三丈。推開門,便是鶯歌燕舞,當中坐著一位精瘦的男子,頭戴面具,手握酒杯,懷裡還擁著佳人。

又是面具人!

蘇秉燈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明瞭。

面具人見蘇秉燈進來,直接招呼:“來,與我一同享樂!”

蘇秉燈並沒有接面具人遞來的酒杯,而是抓起面具人眼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口中大方好詞:“確實好酒,可惜不合時宜。”

面具人微微一笑,看出了蘇秉燈的小心謹慎:“蘇兄這話何意?”

“此就名為碧筒酒,以需以菏葉為墊,盛夏之時飲用最佳。你說,是不是不合時宜?”

面具人並不惱怒,將手中酒杯一飲而盡,頗有意味的回道:“酒雖不合時,是好酒就行!”

蘇秉燈又隨手拿上桌上的酒壺,斟滿眼前的酒杯,試探問道:“不知皇城司夜明大人將我這樣一位通緝之人約到此等豪華夢船上,有何指教?”

“為何是皇城司夜明約你?”面具人問道。

蘇秉燈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並不是與你說話!既然約我至此,再不出來也就沒意思了。”

面具人大吃一驚,不知所措。

隨後船隻尾部傳來鼓掌的聲音,尋聲看去,便是又一位精瘦的頭戴面具之人,與眼前所坐這位有個異曲同工之妙。

來著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與蘇秉燈在湧金池邊見面的皇城司使夜明。

眼前的面具人畢恭畢敬私立,退到一邊。

“當年軍中盛傳你蘇秉燈乃狄仁傑在世,任何線索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果然名不虛傳。”新面具人喝退眾人,剛坐下便說道,“你是如何發現的?”

其實這是兩個問題,第一是如何知道是夜明約,第二是如何識別假的夜明。

蘇秉燈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就著肉喝著酒,欣賞完整首舞曲才不緊不慢的說道:“永王殿下乃嗜酒之人,江湖中盛傳酒香誤,永王顧。這般好酒之人,豈能弄錯飲酒的最佳季節而無法讓酒發揮全效?”

“哦?”面具人微微吃驚,他問的是夜明之事,蘇秉燈居然猜到了他真實身份。

“這永王又和夜明有何關係?”

“哈哈,我也只是猜測,而你卻沒有反駁,這就讓我更加肯定。皇城司乃皇上特設機構,可為皇權賦予,耳目地位,領軍之人自然是一位最值得皇上信任之人。皇上生性多疑,這樣的位置交給皇室意外的人,皇上不可能安心。皇上皇子並不多,太子乃東宮,二皇子習武之人,並不受皇上喜愛,唯有以太子伴讀身份入宮,深得皇上喜愛的永王,文武雙全,最不顯眼,適合這個位置。”

“僅憑這一點你就斷定永王便是皇城使?”

蘇秉燈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牛肉,哈哈大笑:“當然還有一點,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