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無言眼睜睜看著蘇秉燈被一枝梅救走而束手無策,不得不顫顫巍巍地回到書房。

莫無言剛關上門,長舒一口氣,身後就伸過來一把亮閃閃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認得這把刀,是李隆社的刀。

“在下已經盡力了,誰知蘇秉燈會有一枝梅協助。一枝梅江湖人稱萬里盜,中原疆土只要萬里之內,他想盜誰也留不住。還請將軍手下留情,千萬別傷害老夫的妻兒!”

李隆社冷笑一聲:“放在黃巾軍,無用之人只有死路一條!”

莫無言聽聞,頓時瞪大了眼睛,癱倒在地上,仰著頭驚恐地盯著李隆社,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緩緩落下。

“還請將軍饒命,還請將軍饒命,老夫年老得子,千萬別傷害她們!老夫什麼都聽將軍!”

“什麼都聽我的?”李隆社玩味地繞著莫無言走了三圈。

“是,什麼都聽將軍的!”

李隆社從懷裡掏出一本花名冊,放在桌子上。

冊上儼然寫著人員出入登記幾個大字,底下便是城門監的公章。

“現在能簽字蓋章了吧?”

“這……”莫無言猶豫了。

他認得這份冊子,是今日上午回流人員進入臨安城的人員名冊,人員數比出城之時要多上不少,比個巡檢司登記的在冊戶籍都要多,其中有許多疑問需要確認。

“你們究竟要做什麼?這些人為什麼一定要在上元燈會前要入籍?”莫無言苦惱而又無奈,“莫非……”

“莫大人,別無亂猜,你的夫人和孩子的安危就在你一念之間。”

李隆社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莫無言。

兩難的抉擇擺在莫無言跟前,他無法選擇,只能自私。

“老夫這就籤!”

正月十四,臨安城。

夜明暗中看著蘇秉燈撤離,臉上掛不住絲絲憂傷。

“想不到為了復仇,他如此能忍。總有一天,他的事蹟,他對朝廷的貢獻會被世人銘記。”

“十年都能忍下來,這區區臨安城公敵怎麼能阻擋他的腳步。他的毅力非常人所敵,世人都稱呼他為蘇閻羅,可誰能知曉閻羅也是煉獄而成。”

“飛雪,今天註定又是不安夜。”

“官人接任皇城司以來,哪有一個是平安夜?”

夜明苦笑,都是不容易的生存著,有時候他還真羨慕趙憶南那樣情感豐富,在皇城司可不允許。

“官人,趙中郎內心矛盾,看蘇秉燈的眼神卻壓抑不住。”

“因為情,不自知。”

蘇秉燈被賈祿秋所救,雖然心存感激,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知道你不會放棄。來之前爹還勸我,救了你就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回來,尋一茅屋,過好餘生。我想你是不會聽我爹的,這匕首是我爹的心愛之物,你留著防身,臨安城不安寧。”

蘇秉燈接過匕首,插在腰間,微微一笑:“還是你懂我!”

“是我心裡一直有你!”

賈祿秋動容的眼神刺破了蘇秉燈偽裝的冷酷和堅強,除了雲悅茶娘和冗者村的那些親人外,賈祿秋或許是這朝廷裡由衷關心自己的人。

整個朝廷都是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後快,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拿著皇命來指手畫腳。

蘇秉燈清楚地記得五年前那個晚上,暴雨如注,鮮血混雜著雨滴從臉頰滑落,他以為迎來了希望,收穫的卻是希望和憤怒。不僅沒有人關心他們的死活,反而汙衊他們就是兇手,蘇秉燈只能眼睜睜看著敏兒在他懷裡睡去。只因為那一刻,他們是無用之人。

賈祿秋看著渾身溼透的蘇秉燈,心疼地說道:“先去鄙府吧,換身衣服,處理一下傷口。”

蘇秉燈笑道:“我哪還敢再打擾賈老爺,這麼多年了,託賈老爺的福,才能安然的待在臨安城裡。”

賈祿秋瞭解蘇秉燈的脾氣,倔強的像頭牛,他一旦決定的事旁人是無法改變的。

“那你怎麼辦?難道就這樣去找黃巾軍嗎?別說黃巾軍了,就是遇到巡檢司你也扛不住。”

蘇秉燈知道祿秋這話不無道理,冰冷刺骨的衣服凍得蘇秉燈手腳發麻,漸漸失去了知覺,唯獨傷口上還有火辣辣的感覺,別說靈活行動了,就是正常走路都存在難度。

他看了看四周,明白了身處的位置,勉強擠出笑臉請祿秋幫忙:“此地往北不遠處有一茶樓,名為清樂茶樓,還麻煩你將我帶到那裡。”

賈祿秋不解,此時蘇秉燈怎麼還有心思去喝茶。心裡雖然這麼想,行動卻十分的配合。

她架起蘇秉燈,一步一步朝著報恩坊清樂茶樓而去。

肩膀的血順著蘇秉燈的手臂,在指尖滴落,留下了點點紅印記。

到了清樂茶樓樓下。

蘇秉燈笑道:“今日就送到這裡吧,你趕緊回去,不然賈老爺要擔心了。”

賈祿秋既沒有說話,也沒有離去,就是靜靜地看著蘇秉燈。

這讓蘇秉燈十分尷尬,他疲憊的身體已經無心再勸說祿秋,只好點了點頭。

面對清樂茶樓,尋常裡蘇秉燈都是輕鬆一躍,藉著旁邊牆壁的力道上二樓。

可今日蘇秉燈望著二樓長嘆一口氣,隨後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翻牆上了二樓。

留下賈祿秋在樓下目瞪口呆。

推開窗的那一刻,蘇秉燈撲通一聲倒在了視窗,沒了意識。

約莫過了一刻鐘,蘇秉燈搖晃著眩暈的腦袋醒了。

只見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枕著真絲枕,蓋個泛著清香的被子,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乾淨的,傷口也已經被精心包紮,上面還打著一個蝴蝶結。

一邊的雲悅茶娘正在倒水,準備著食物。

見蘇秉燈醒來,雲悅茶娘便將東西放到床邊,開玩笑的說:“這可是如今臨安城裡最貴重的東西。”

“也就在你這裡能睡得安穩,片刻的休憩抵得上一夜的安眠了。”

雲悅茶娘玩笑道:“你是留戀我的香味吧?”

蘇秉燈搖了搖頭,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算是對茶孃的回應。

在臨安城裡,出名的官妓年年都有,不在少數,但是出名的製茶女神,那就唯獨雲悅茶娘了。

要知道,雲悅茶孃親手製茶之時,曾經出現過排隊三天三夜,就為了一睹茶娘美貌,一品茶娘手藝。皇宮貴族都爭先恐後的購買雲悅茶,不僅是因為茶確實沁人心脾,但更重要的是雲悅茶娘擁有著賽西施的容貌。

臨安城裡流傳著,哪個男子不垂涎雲悅茶孃的顏,便不是真男子,哪個愛茶之人不視雲悅茶為最上品,便不是真愛茶。

這麼一看,蘇秉燈兩樣都不佔,兩樣卻都對他傾心。

雲悅茶娘呵呵地笑著:“你也就受傷的時候想起我,不管是刀傷還是情傷。”

蘇秉燈噗嗤一笑。

雲悅茶娘一邊泡著茶,一邊說著這段時間蘇秉燈在臨安城遇見的事。

“你說好好的一個英雄,怎麼轉眼間就變成了臨安城的敵人了。”

蘇秉燈欣慰地笑著:“無所謂,都是權勢因果。”

“你也就是嘴硬,內心火熱,胸懷天下。當年要不是你,我也沒辦法將茶樓開下去。”

雲悅茶娘四年前剛來臨安城之時,因為美貌,時常遇到不法之徒騷擾。騷擾之人不是權貴就是地頭蛇,尋常百姓根本沒有人願意為茶娘出頭。當然也部分官人打著為雲悅茶孃的旗號救人,實際覬覦她的美色的,雲悅茶娘無異於從一個火坑掉到了另一個火坑。

直到有一天,被時任巡檢的蘇秉燈遇上了,於是便出手教育了騷擾之人。從那以後,蘇秉燈便會時不時來茶樓看看,不為別的,就是看看雲悅茶娘是否平安。來的多了,兩人也就熟悉了。雲悅茶娘面上一直記得蘇秉燈恩情,實際上茶樓的所有人都明白,茶孃的心早就屬於蘇秉燈了。可蘇秉燈內心一直為麗娘留著位置,誰也沒有辦法佔據。

所以蘇秉燈每次來,茶娘都會細心照顧,知道他在外面拼命,到她這裡就是圖個安穩。

“當年之事不必再提。”

雲悅茶娘嗯了一聲,回道:“臨安城裡發生這麼大的事,可有的你忙了。”

蘇秉燈也開玩笑的說:“說來也無奈,親衛在外面拼命,我卻只能躲在你的床上溫柔。”

說的雲悅茶娘老臉微紅。

“我這床也不是誰都能上的。”

雲悅茶娘遞給蘇秉燈一杯雲悅茶。

蘇秉燈一飲而盡,淡淡地說了一句:“是時候該出擊了。”

這句話沒幾個字,聲音不大,聽著卻十分堅定。

雲悅茶娘微微一笑:“還是放在老地方。”

蘇秉燈轉身走到一根柱子跟前,開啟柱子中間的凹槽,裡面赫然是一把鋒利的劍。劍上刻著三個字--斬影劍。

“這些年我一直在磨,就是想著你總有一天會來取。”

“謝謝你!”

蘇秉燈點了點頭。

雲悅茶娘明白,這五年他一直沒有用這把劍,是因為失去了需要保護的心愛之人。可總有一天,他會找回來的。今日定是找到了那個他要守護的人。

蘇秉燈提劍準備離去,回首看了一眼桌上放著那兩封信,一封是留給茶孃的,一封是留給逝去的兄弟姐妹的。

每次行動前,蘇秉燈都會將信放交給茶娘,全身而退他再來取回。

留下信,是怕萬一遇到不測,藏在心裡那些話來不及說。

蘇秉燈苦笑一聲,不知道笑自己無能,還是笑自己不守約定。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不過午夜子時,我不會動。”

“今晚還是留在你這裡,等我明晚來取。”

“不管我在不在,你一定要來取!”

蘇秉燈點了點頭,開門走了出去,手中就拿了一個大餅。

外面已經物是人非,雲悅茶娘閨房的牆上那幅“錢塘湖春行”的畫依舊掛著。

蘇秉燈剛出門,樓下便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