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信件和傳言拖延了些時辰,但沒能困住蘇秉燈。”

天后背對著左將軍,輕輕“嗯”了一聲,平靜地看著太陽西下。

“趙憶南呢?”

“與蘇秉燈鬧翻了,兩人現在沒有見面。”

“任何人都不能阻礙大計。如再遇到阻攔,通知新燕動手。”

左將軍有些猶豫。

“怎麼?”

天后轉過身問。

“天后,春泥那……?”

“只管做!”

“是!”左將軍匆匆離去。

一旁的樹後走出來一個身影,來到天后身邊,輕聲說道:“同是堅甲營,相煎何太急。”

“若是最後無奈,也不得不動手。”

正月十四,臨安城。

距離上元燈會正式開始還有兩個時辰。

靖遠侯接到運河工程指揮使的訊息,一切已經準備就緒,滿意地點了點頭。

窗戶外,西湖如鏡子般平靜。餘暉落在湖面,映襯著兩岸的柳樹出芽更加細嫩。

靖遠侯叫來隨身護衛,吩咐了幾句,便起身出門,一路朝著皇宮而去。

臨安城北面,離天宗水門二十里地,有一個慈雲山岙,東面連線著艮山。

山岙底下有一片小樹林,鮮有人知。此時此刻,有一支軍隊駐紮在此地。

領軍將領接到飛鴿傳書,上面寫了四個字:以火為號。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臨安城南面,距離嘉會門二十里地的金家山,也有一支數百人的軍隊,領軍將領也接到同樣的飛鴿傳書。

一枝梅救出蘇秉燈。

兩人掩面而行,避開眾多衙役,一路向北,一直到了湧金池邊。

一枝梅回頭,不屑地看著眼前這個邋遢之人。

“真想不明白賈將軍看中你哪一點,論相貌不及潘安,論才智不如諸葛,滿臉的仇恨和滄桑,你能給小姐什麼呀!”

蘇秉燈瞥了一眼一枝梅,揹著手吃力地拉開貼在屁股上的褲子。

褲子上已經有淡淡的血跡。

一枝梅嘲笑道:“捱了幾板?”

蘇秉燈沒有回答,說:“回去替我謝謝賈尚書。”

說完就要走。

“前面就是豐豫門,出城去吧,別留在臨安城了。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只要你一露臉,大街小巷裡的巡檢就會把你拿下!”

“這你不用操心,也叫祿秋放心!”

“放心?!小姐能放心的話就不會求將軍來找我救你了!”

蘇秉燈正要反駁,背後卻傳來男聲。

“他說的對!你現在無路可去。”

“什麼人?”蘇秉燈轉身一看,不遠處的亭子裡站著一個頭戴面具,身披黑色長袍之人。

隨後便有一名女劍士來請蘇秉燈前往亭子一敘。

蘇秉燈微微一笑,自信地跟著女劍士走進亭子。

“閣下找我何事?”蘇秉燈開門見山。

“你就不怕我是官府,來抓你歸案的?”

“你身邊的這位女子,手上的那個把劍形似游龍,劍鞘有鱗,劍柄鑲嵌龍眼,怕是江湖中盛傳的雲龍劍吧。相傳雲龍劍被一位女劍客所得,功夫不在四方劍客之下。就是她,沒錯吧?就憑她的功夫,要抓我歸案,何必等到現在?”

面具人哈哈大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是想不到,一個放浪江湖之人,會屈居官府。”

“放肆!我本就是夜使家將,何來屈居?”

“哦?!”

面具男揮了揮手,示意女子不可無禮。

“在下夜明!”

“皇城司皇城使夜明?”

“正是!”

蘇秉燈倒是有些吃驚,皇城司向來只關注朝廷命官和重大形勢,尋常人員根本入不了皇城司法眼,怎麼會來理會自己這樣一個逃犯。

夜明看出了蘇秉燈的疑惑。

“今日找你,是想請你加入皇城司。有了皇城司的庇護,你就有了新的身份。”

“鄙人區區一個逃犯,承擔不起皇城司的恩情,告辭!”

“皇城司乃大宋天眼,對於你追查仇人大有裨益,你好好想想!”

蘇秉燈內心咯噔一聲,腳下卻沒有停下腳步,揮了揮手告別夜明。

豐豫門此時此刻已經十分熱鬧,一旁的俞家園是臨安城出了名的酒街,上到皇宮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會在此地購酒,然後拎著酒罐子悠閒的回家。

上元佳節品好酒乃大宋歷來習俗,再窮困潦倒都會喝上一兩口。街上自然打酒之人也比往常多,大罐小罐的拎著往家趕。

蘇秉燈沒有出豐豫門,而是站在一旁的公告欄前,眼睛掃視著那一張張熟悉的尋人啟事。

第一次看的時候,蘇秉燈還沒有察覺其中的詭異之處,如今看來,基本可以斷定這些男子的失蹤與此時此刻的黃巾軍陰謀有關。

失蹤之人除了性別相同外,都有一個共同的職業——打鐵匠。

臨安城一百多萬人口,想要隱藏著幾十名打鐵匠倒也不是難事,可是黃巾軍若是想要讓這些打鐵匠來製造蒺藜火球,那鐵礦、木炭、木材、硝石等等物料進出該如何掩蓋?

所有物料都有城門監一一核對,還有巡防營的兄弟把守,按常理根本做不到密不透風。

思緒未果,又被一人打斷。

“蘇秉燈,大理寺少卿楊牧在此,還不束手就擒!”

還來不及反應,蘇秉燈便被大理寺團團包圍。

蘇秉燈無奈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水,扭曲著臉側眼看著楊牧:“楊少卿,若想要抓到真兇就別在蘇某人身上浪費時間。”

楊牧根本不理會蘇秉燈,二話不說,拔劍就刺。

先前在臨安府被蘇秉燈壓了一頭,還在戶部尚書千金面前丟了臉,楊牧一直懷恨在即,今時今日抓住機會,怎麼也得找回來這個面子,出了這口惡氣。

蘇秉燈縱身一躍,躲過楊牧的第一劍。

劍隨楊牧餘光而去,對蘇秉燈緊追不捨。

數次,劍都擦著蘇秉燈的衣服而過,留下絲絲劃痕。

好在蘇秉燈技藝高過楊牧一截,始終沒有讓楊牧得手。

要不是身上的兵器被臨安府沒收,沒來得及取,蘇秉燈也不會被逼的連連後退。

蘇秉燈已經意識到現場大理寺人多勢眾,長此以往必定被擒,只能出其不意。

僵持片刻,蘇秉燈瞄準時機,對著地上的籮筐雜物接連數腳,硬生生打散眾人。

趁著眾人整頓,蘇秉燈拼出一條生路,奪路而走。

大理寺眾人緊追不捨,大街上一陣騷動。

不遠處的皇城司察子將一切都彙報給了皇城使夜明。

“去通知親衛中郎。”

趙憶南趕到市西坊之時,大理寺正與蘇秉燈在大街上大打出手,來回交鋒。

兩邊都使上了吃奶的勁,街上一片狼藉。行人見狀,紛紛逃離,跑得慢的只好丟下東西躲到巷子裡。酒罈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地上流滿了剛打來的酒,滿街的酒香。

趙憶南立即上前拆散了兩人,正準備質問蘇秉燈,誰料楊牧想要暗中傷人,將手中劍直接投向蘇秉燈。

蘇秉燈急中生智,一把推開趙憶南,踢飛來劍。

劍拐彎而去,擊落了懸掛在屋簷的燈籠。

趙憶南還在驚訝,可劍擦著她的身體飛過之時,她意識到蘇秉燈再一次救了她。

燈籠落地,蠟燭點燃了燈籠和地上的酒,火龍沿著地上流淌的酒將躲在屋簷邊的一個小女孩團團圍住,大街上一片火海。

小女孩嚎啕大哭,大理寺之人卻不曾理會,只顧著捉拿蘇秉燈。

蘇秉燈朝著三橋邊跑去,眼見四處都是大理寺之人,已無路可走,隨即摒了一口氣,縱身一躍跳入河中。

一聲噗通,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沒了蘇秉燈。

大理寺眾人眼睜睜看著水花落入水面而蘇秉燈沒了蹤影。

小女孩依舊哭著,趙憶南一面讓望樓通知火禺,一面用水缸裡的水救火,可終究杯水車薪。

除了等火禺來,眾人束手無策。

大理寺準備打道回府,救火併非他們的職能。

突然河岸邊爬起來一個人,溼漉著全身,頭也不回的衝過火圈,一把抱起小女孩,用浸溼的衣服裹住小女孩的頭,衝了出來。

小女孩安全落地的時候,周邊百姓都紛紛叫好,為這名英雄喝彩。

可等眾人看清英雄的臉時,都驚訝不已。

不是別人,正是剛才跳河的蘇秉燈。

趙憶南眼前這個渾身溼漉漉的男子一陣心酸。

他自己都被冰冷的河水凍得發抖,卻還能意志堅定地梳理著女孩的頭髮,安慰著她不要害怕,給她尋找父母。

看著小女孩母親與小女孩重逢的喜悅,蘇秉燈臉上充滿了欣慰。

趙憶南深深自責,一個充滿博愛之人,怎麼會做出那些喪盡天良之事。

楊牧見救小女孩之人是蘇秉燈,立馬帶人回頭,趁機再次將蘇秉燈圍住,還冠冕堂皇的說道:“蘇秉燈,雖然你救了這個小女孩,但是改變不了你夜襲倉基上的事實,束手就擒吧!”

圍觀不明所以的百姓,原本在為蘇秉燈喝彩,聽到大理寺楊牧如此說,誇獎之人停下了嘴,讚賞之人放下了手,慢慢的變成了吃驚和責備。一句簡單的話在人群中發酵之後讓蘇秉燈變成了百姓公敵。

百姓們紛紛責備這個剛剛還鬧著生命危險救了小女孩的英雄,連小女孩的母親都抱起小女孩驚恐的躲到了人群之中。

面對百姓的斥責,蘇秉燈沒有說一句話。

寒風瑟瑟,疲憊的蘇秉燈抑制著發抖的身體,眼睜睜看著面前的百姓,眼淚慢慢浸潤了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趙憶南居然在蘇秉燈眼中看到了一絲歉意,她無法理解這種歉意,就像是活該欠他們似的。

這一次趙憶南站了出來,為蘇秉燈站了出來。

她攔在楊牧面前,對所有人說道:“這就是你們眼前這個披頭散髮,全身受傷的人,救我在先,救小女孩在後,原本他已經逃離了大理寺的包圍,遁河而去。可他為了救被大火圍困的小女孩毅然歸來,足見他是一個慈悲之人。我不相信那些毫無根據的謠言,我相信我看到的和他告訴我的,他是英雄,而戶部侍郎楚天坤才是夜襲倉基上的幕後主使。”

眾百姓靜靜地聽完了趙憶南的辯駁,收起了議論。

可楊牧說什麼也不聽,堅決不肯讓。

兩邊爭得面紅耳赤。

趙憶南用餘光觀察著四周,發現街邊角落的賈祿秋正在不停招手。

忽然,趙憶南有了主意。她一面激怒楊牧,一面慢慢後退,將大理寺所有人吸引到一邊。

賈祿秋把握時機,衝上前一把拉住蘇秉燈,拽進人群中,消失在巷子盡頭。

等楊牧發現不對勁之時,蘇秉燈早就沒了蹤影。

楊牧怒火沖天,上前指著趙憶南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趙憶南,指責親衛越權,妨礙大理寺辦案,甚至懷疑趙憶南串通蘇秉燈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