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監位於臨安城城南的保民坊南,靠近太廟,與司農寺、太府寺、將作監一道。

位置恰好與賈府一南一北,倒也不遠,三人快馬加鞭,只需一刻鐘便可到達。

正月十四。

臨安城軍器監。

時間緊迫,保持神秘,蘇秉燈三人壓根就沒有讓人通報,直接闖進監內。

此地不同私府,衙門之地官階高者總是能行動自如。

趙憶南和蘇秉燈先行踏進宋玉德辦公署。

宋玉德還在玩弄著那把自以為傲名為血刃的匕首,突然發現跟前無緣無故站了一男一女,便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手足無措的衙役,破口大罵:“哪裡來的黃口小兒,敢在軍器監撒野,來人,轟出去!”

宋玉德話音未落,趙憶南掏出親衛府令牌,說道:“吾乃親衛中郎趙憶南,來調查昨夜百萬倉被毀一案,軍器監宋編判請全力配合。”

正如蘇秉燈所料,宋玉德傲慢無比,見了親衛府令牌根本沒有放在眼裡,還在趙憶南面前擺起了臭架子,心裡罵著:一個臭娘們,穿了身皮,提著一把破銅爛鐵就到處招搖,嚇唬誰呢。

所有這一切都寫在宋玉德臉上,這讓趙憶南十分難堪。

要不是宋玉德那一身絕技,就他那個勢利眼、臭脾氣,在官場根本混不下去,更不可能坐上編判之位。

蘇秉燈形容的很到位,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趙憶南也不跟宋玉德廢話,直接道明來意,親衛要查蒺藜火球。

宋玉德輕蔑一笑,雙手叉腰背過身去,故意不正面交涉。

“親衛府與軍器監隸屬不同分支,親衛府根本無權過問軍器監之事,想要檢視軍器庫,必須有聖旨,如果不然,形同謀反。”

趙憶南不放棄,試著嚇唬宋玉德:“百萬倉偷襲案事關聖上安危,宋編判左右推搡,難不成想要暗中協助賊人,對聖上圖謀不軌?”

豈料宋玉德也不是嚇大的,根本不理會趙憶南。

“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講,趙中郎,有聖旨就查,沒有聖旨就請吧!”

大手一揮就要趕二人。

別說笑臉相迎,面上客套,連一口茶都不給喝。

趙憶南忍無可忍,憋得臉都紅了。

蘇秉燈看時機成熟,示意趙憶南退後,隨後上前一步,小聲對宋玉德說道:“在下知道宋編判打造兵器手藝全大宋第一,而這手藝向來是父傳子。宋編判至今年近四十,卻膝下無子,難道不想納一房小妾,報得兒孫滿堂?”

一聽到這,宋玉德便兩眼發光,期待地看著蘇秉燈。

蘇秉燈見宋玉德咬鉤,連哄帶騙,說軟了宋玉德的耳根。

“當然,一般女子入不了宋編判法眼,若是兵部尚書賈司光千金,那當如何?”

僅僅兩三句話,彷彿點燃了宋玉德的內心。

他充滿希望的看著蘇秉燈,愣了一下,頗有意味的眯了眯小眼。片刻之後便對蘇秉燈說道:“這位仁兄,你我雖然初次見面,倒是十分聊得來。若真是賈府千金,別說是納妾,必須是續絃。不知仁兄所說賈府千金之事,何時可以落實?”

蘇秉燈微微一笑:“就是現在!”

隨後拍了拍雙手。

當賈祿秋出現在宋玉德面前之時,宋玉德兩眼放光,簡直不敢相信,拉著蘇秉燈的手再三確認。

那是夢中情人出現在自己眼前,放在平日裡宋玉德根本不敢想象。

宋玉德害羞得像一名小孩,搓著雙手低著頭,輕聲而又奇怪問著賈祿秋名字,完全沒了剛才那副盛氣凌人的樣。

賈祿秋也一改往日粗放的姿態,朝著宋玉德撥出一口溫柔之氣,惹得宋玉德骨頭酥軟,站不穩腳。

這番情形,看得趙憶南直皺眉,美人計原來是如此用的。

蘇秉燈見時機成熟,一把攔在賈祿秋和宋玉德中間,微笑著:“宋編判,我們正事還沒有說完呢?”

宋玉德哈哈大笑,眼睛捨不得離開賈祿秋,隨口應道:“好說好說!不知親衛要查什麼?”

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得不讓趙憶南佩服,美人計的效果立竿見影。

“還麻煩宋編判帶我們查驗一下軍器庫中的蒺藜火球,見一見製造蒺藜火球的鐵匠。”

“行,跟我來。”

宋玉德爽快的答應,一轉身眼軲轆一轉,又跟賈祿秋打了個眉眼,先行走出辦公署。

三人緊隨其後。

“軍器庫離署較遠,來回需要一個多時辰,下官今日在值,也不方便去。不過文庫中存有軍器庫內所有蒺藜火球的編號,以及存放位置。畢竟此物主要用於守城,臨安城已經多年未遇外敵,所以庫存並不多,大多都是製作完之後運往邊境地區。”

宋玉德一邊走一邊解釋,片刻功夫就拐進一個小巷子,巷子邊上立著牌子,上寫“軍器監文庫”五個大字,字上散落著灰塵。

大門一開,一股清香撲鼻而來,聞著令人心曠神怡。

屋內窗明几淨,地面一塵不染,僅有的幾粒灰塵散落空中,折射出陽光在房裡的痕跡。屋內一排排嶄新的褐色架子,南北方向排列,中間留著兩人寬的過道。架子上擺放著無數竹簡、紙張,整齊劃一。褐色架子中間夾雜著四個大紅色的立柱,看著十分新。立柱的頂部連著房梁,房樑上沒有一絲蜘蛛網。

蘇秉燈頗有意味地誇讚道:“宋編判不僅是兵器鍛造能手,管理更是一流,這文庫在宋編判的領導下乾淨整潔、美觀大方,比臨安城裡其他衙署的文庫都要強上百倍呀。”

宋玉德大笑著應和:“過獎過獎!”隨後熟練地穿過層層架子,目標精準,從最靠牆邊的架子上拿下一個黑色的木盒,習慣性輕輕吹了一口氣。開啟盒子,裡面放著一本軍器庫兵器冊。

蘇秉燈借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便是蒺藜火球的製造、編號、出入庫記錄、銷燬記錄,裡面詳細的每一個蒺藜火球的去向。

“三位請看,軍器監所有蒺藜火球都在此地,目前軍器庫庫存應該不足二十枚,去年曾申領過一批,包括親衛府八枚,禁軍二十枚,巡防營二十枚,其他無。至於製造蒺藜火球的鐵匠們,十分不巧,都在家休息,畢竟晚上是上元燈會麼。”

蘇秉燈似乎沒有聽,認真的翻閱著記錄,記錄確實十分完美。

“難不成是賊人自己做的?”

趙憶南輕聲懷疑。

賈祿秋當即否定:“不可能,蒺藜火球製作十分困難,尋常鐵礦都無法使用,又需要專門技藝,賊人不可能完成。”

蘇秉燈也有些疑惑,排除親衛府,禁軍乃聖上親屬,將領只效忠聖上,應當不會出問題。巡防營指揮使乃大宋名將韓忠,精忠報國,天下無雙,更不會做出叛逆之事。

難不成賊人的蒺藜火球真是自己製造?

唯一一點,蘇秉燈總覺的眼前之事太過順利,太過完美,不像是賊人的作風,可又看不出有何問題。

蘇秉燈將冊子交給趙憶南,自己在文庫裡來回走動,四處翻閱。

文庫的各類冊子記錄著軍器監整個部門的運作,時間、人物、事件都十分明確。透過窗戶能看到文庫緊貼著小河,河水平緩。

趙憶南合上兵器冊,交還給宋玉德,並感謝道:“麻煩宋編判了!”

“哪裡哪裡,都是為聖上效力。”宋玉德一邊皮笑肉不笑的應和著,一邊看了看賈祿秋,問,“賈小姐難得來,今日晚飯就與宋某一道吧。”

蘇秉燈一把攔住欲拉手的宋玉德,微笑著說:“宋編判,賈府在臨安城也是名門望族,賈尚書身居高位,其千金哪有單獨與男子共進晚餐之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賈小姐這不是要與鄙人成親了麼,不用在乎那些細枝末節。”

“宋編判說笑了,尋常人家結婚也都先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然後明媒正娶,方能名正言順。宋編判不如趕緊準備聘禮,擇日到賈府提親,那才是正道。”

宋玉德恍然大悟,笑道:“仁兄說的在理,是宋某失禮了。煩請賈小姐耐心等候,宋某定速速準備聘禮,前往賈府求親。”

賈祿秋壓根不理,本就是習武之人,不習慣這樣的虛情假意,轉身就走出了文庫。

蘇秉燈使勁拉起不願離去的趙憶南,連拖帶拽的往回走。

走出約莫一條街的路,蘇秉燈才放開趙憶南。

趙憶南揉了揉手腕,抱怨:“都還沒有查明白,便匆忙離開,後面怎麼辦?如今線索又斷了!距離上元燈會只有四個多時辰,我們還沒有調查方向,真是急煞人也!”

賈祿秋帶著情緒質問:“蘇秉燈,如今怎麼辦?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宋玉德到賈府來提親?”

蘇秉燈沒有注意,滿腦子想著,若蒺藜火球不是從軍器監洩露出去的,賊人究竟如何得到的。

“蘇秉燈!”賈祿秋照著蘇秉燈胸口就是一拳。

蘇秉燈這才驚醒過來,尷尬而又無恥地回道:“額……宋玉德好歹愛乾淨,文庫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你嫁過去也不算吃虧。”

“混蛋!”賈祿秋操起拳頭就滿大街追著蘇秉燈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

蘇秉燈哪能不知,十年前就知道,可那又如何?十年前他已經有了婚約,要大大方方地迎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同甘共苦的唐麗娘。哪怕賈祿秋執著,賈司光看中,可他也不會對不起麗娘,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再說了,賈司光找的那是女婿啊,那是兒子,要入贅繼承賈府的!

五年前,蘇秉燈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復仇,仇還沒有報!他豈能答應,只能笑著搖搖頭應對賈祿秋。

跟在蘇秉燈身後的賈祿秋狠狠地跺了跺腳,拔出劍一劍劈斷了路邊的小木樁。

“乾淨!乾淨換不來喜歡!”

一系列操作看得趙憶南十分汗顏。

聽到祿秋這話,蘇秉燈忽然停下腳步,腦海中靈光一閃。

賈祿秋來不及停下腳步,一頭撞在蘇秉燈等懷裡。兩人相視片刻,賈祿秋慌忙收起性子,害羞的低下了頭。

這一幕像是丈夫抱著妻子,看得趙憶南內心醋意大漲。

“蘇秉燈!”趙憶南喊了一聲。

蘇秉燈這才醒過來,連忙放開賈祿秋,跑到趙憶南跟前。

“中郎,我知道怎麼回事了,宋玉德不老實,他在撒謊!”

賈祿秋卻說:“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宋玉德十分噁心,其他都很正常啊。”

蘇秉燈解釋道:“放眼整個臨安城,哪有地方快馬加鞭來回需要一個時辰的?難不成軍器庫藏在臨安城外?至於那個文庫,屋內一塵不染,連架子都是新的,柱子上的紅漆剛上不久,摸起來還是軟軟的,所有檔案擺放整齊,紙張乾淨整潔,絲毫沒有翻閱的痕跡,像是無人進出一般。”

“那或許是宋玉德真的愛乾淨呢?”

“文庫都這麼幹淨了,門口那塊牌子為何沾滿了灰塵?而且,一個無人進出的文庫,宋玉德居然能分毫不差的徑直走到裝有蒺藜火球冊子木盒的架子上,精準的指給我們看萬無一失的記錄,這一系列動作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趙憶南拍手叫好:“所以這一切都是演給我們看的!這個宋玉德有問題!”

蘇秉燈的三言兩語,解開了趙憶南和賈祿秋內心的疑惑。

趙憶南不得不佩服蘇秉燈的睿智和敏銳的觀察力,這樣的人臨安城屈指可數。

賈祿秋是越看蘇秉燈越喜歡。

“混賬東西!走,我們找他算賬去!都騙到老孃頭上來了,老孃豈不是白白被他調戲!”

賈祿秋憤怒地第一個衝了出去,殺回軍器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