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憶南雖然不解,但依舊堅定的騎馬跟在蘇秉燈身後,朝著東面而去。

沿著豫豐門主街,過了李後宅,順著御街往北,剛過中和樓,突然遇到了大街被眾多百姓堵塞了去路。

趙憶南和蘇秉燈不得不撥開人群,一探究竟。

正月十四,午後。

臨安城御街中和樓。

原來中和樓前,有兩名男子正在爭吵,一名為白髮老人,另一名一看就是中和樓裡的小二。

老人其貌不揚,高高的髮髻恰似西湖中的三泉映月,滿臉的鬍子卻絲毫不邋遢,看著反倒十分精神。一身道服兩袖清風,與中和樓的小二著裝產生鮮明的對比。

小二一手抓著老者的道袍,一手攔住老者的去路:“普天之下無奇不有,多大的事都讓我遇到了,早上還在瘋搶糧食,下午就來這麼個老道吃白食。膽子不小啊,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敢在我們中和樓吃白食!”

小二的三兩句話佔盡了道德高地,引來了眾多圍觀之人的指手畫腳,老道面上有些掛不住,慌忙狡辯:“明明是你們欺詐我一個老人,飯前不明說價格,飯後胡亂叫價,哪有這麼貴的飯菜?一桌三個小菜,一壺小酒,你就要我三兩銀子,這不是擺明了欺負我這個外來之人不懂行情嗎?”

“胡說八道,我們中和樓向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你吃不起就別來吃,專點貴的吃,還想不付錢,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你放手!我沒說不付錢!”

……

蘇秉燈和趙憶南算是看明白了,就是因為一頓飯前兩人爭吵。他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管這些小事,自有巡檢司負責。

兩人正準備穿過人群,趕路之時,中和樓的掌櫃帶著幾個夥計提著木棍衝了出來,照著老者就要打。

趙憶南看不下去,連忙轉身,拔劍架住多方木棍,護住老者。

“兩家糾紛各自據理力爭,自有官府明斷,但是打人可就不行了。”

掌櫃一看錦虎服,臉上頓時來了笑臉:“親衛官人莫要動氣,都是夥計不懂事,不知官人是?”

“親衛中郎趙憶南。”

“原來是趙中郎,草民失禮了!”

“快把木棍收起來!有話好好說,再不行去請巡檢司羅使。”

趙憶南見問題解決,就轉身準備離去。

忽然被老者一聲叫住。

“薰兒!”白髮老者尷尬的神情一下變得慈祥。

趙憶南剛一轉身,驚訝的從嘴裡蹦出兩個字:“師父!”

就這兩個字,嚇的中和樓的掌櫃臉色鐵青,本來還打算等趙憶南走了以後再好好教訓老者的,如今看來,不被老者教訓就不錯了。

白髮老者不是別人,乃江湖劍聖的無影,趙憶南的劍法便是傳承於無影。

“師父,您怎麼來了?”

“遊玩至此,聽說臨安上元燈會天下第一,順道來看看。”

“不是來看徒兒,是來看燈會的?”

無影不好意思的笑了:“看徒兒自然少不了。”

無影見趙憶南脖子上依舊帶著當年給她的護身符——一塊天山玉,便安下心來。這塊玉是當年在天姥山神秘山洞中無意間獲得的,雖說並非價值連城,但充滿意義。

中和樓的掌櫃笑呵呵的迎上前,說道:“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先前都是我們夥計的不是,既然是中郎官人的師父,能來中和樓是我們的榮幸,歡迎下次再來。”

趙憶南翻了翻白眼,這經商之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得不佩服,先前還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就因為自己親衛中郎的職務就客客氣氣。

“樓掌櫃,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任何人都一樣。”

說完就從懷裡掏出了幾兩碎銀子,塞給樓掌櫃,也不管樓掌櫃再三拒絕。

樓掌櫃總覺得今日的幾兩銀子比往日重了不少。

趙憶南解決了矛盾,轉身對無影表示歉意:“師父,今日徒兒尚有任務在身,您先遊玩,今年的上元燈會不同往日,需要透過戶籍證明去禁軍換取入場卡,否則進不了,如有需要,您隨時去親衛府找我。”

無影笑呵呵的點了點頭。

趙憶南告別無影,跟上蘇秉燈的步伐向北而去。

“燻兒?”蘇秉燈問。

“那是我跟著師父學藝的時候師父給起的名字。我從小跟著師父長大,師父家門前有一片燻草,就取名為燻兒了。後來學成歸來,承蒙劉郎舉薦,又蒙聖恩賜姓趙,成了親衛中郎。”

“倒是隨和隨性!”蘇秉燈尷尬一笑,“那你原來姓什麼?”

“黃,黃薰兒。”

“哦!你師父那把劍倒是好劍!”

“我師父可是江湖劍聖,手中之劍自然一等一了。”

說話間,蘇秉燈已經領著趙憶南到了兵部尚書賈府門口。

趙憶南一臉不解的看著蘇秉燈。

蘇秉燈賣了個關子,走上臺階,對著門前之人說道:“親衛中郎趙憶南求見賈尚書。”

門前之人一聽是親衛,又看了一眼臺階下的趙憶南,錦虎服十分亮眼,就連忙轉身咚咚咚跑進府去稟報。

“至少說明賈尚書在府裡。”蘇秉燈笑了笑,揹著雙手站立在門口,似乎沒有那麼著急。

趙憶南聽完,急忙上前一拍蘇秉燈的手臂,正好打在蘇秉燈的傷口上,疼的蘇秉燈直咬牙。

趙憶南滿臉歉意,又帶著三分怒氣,質問:“我什麼時候要見賈尚書了?見賈尚書幹什麼?蘇秉燈,離上元燈會不足五個時辰,我們不去追查賊人卻在這裡浪費時日,如何對得起聖上。”

趙憶南急得直跺腳。

蘇秉燈卻不緊不慢地回應:“時至今日,趙中郎若是不信我,自行先回即可,秉燈無話可說。”

聽完此話,趙憶南忽然沉下聲音,堅定地說道:“先有糧倉捉賊、再有火場同生、後有艮山抗敵,你我雖認識不足十二時辰,蘇秉燈,我們已是共患難同生死的同袍,豈有不信你之理?只是我們共同行動,卻不知何為,我心裡不踏實。”

看著一臉認真誠懇的趙憶南,蘇秉燈扭了扭脖子,伸出食指擦了擦鼻子,內心有些過意不去:“說出來,只是怕你不同意,因為我們需要利用一個人。”

趙憶南忽然覺得,蘇秉燈或許不僅僅看穿了別人的心思,連自己的性情都已經摸透,自己喜歡什麼、在意什麼,興許他已經都瞭解。加上前些時日近距離的接觸,那男子漢的氣息還停留在鼻尖,趙憶南彷彿感覺自己在蘇秉燈面前如同透明人一般,臉不禁微紅起來。

蘇秉燈並沒有留意到趙憶南這瞬間的情緒變化,一本正經地解釋:“來賈府見賈尚書只是敲門磚,關鍵是要見賈尚書的千金賈祿秋,求她出手幫我們。不過你得做好準備,這個賈祿秋可不容易答應。”

“這調查軍器監與賈祿秋有何關係?”

此時的趙憶南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執著。

“軍器監掌管天下兵器,編判宋玉德祖上乃天下第一神匠宋運星,曾祖父一輩入仕途,到玉德一輩已官至軍器監編判,可為兵器行業最頂尖之人,加上自身鍛造技術高超,性情十分高傲,對於尋常人員絲毫不入眼。”

“你的意思是這個賈祿秋賈千金能入得了宋玉德的法眼?”

“軍器監雖說獨立於兵部,但是按照體制,軍器監生產何種兵器、具體數量以及後期取用都需要透過兵部的文書,再加上吏部關於軍器監官員任命都會諮詢兵部的意見,他宋玉德再孤傲,也得給兵部尚書留三分面子。”

“僅憑這一點,我們完全可以請兵部尚書出面,而不是他的千金。”

蘇秉燈彷彿被趙憶南看穿了一般,不好意思的說道:“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位宋玉德對我們賈千金存在非分之想!”

趙憶南佩服的五體投地,笑眯眯的指著蘇秉燈說道:“蘇秉燈,你倒是厲害,不僅瞭解宋玉德的習性,連他那些小九九都能被你知道。我有時候想,你是不是上天入地無所不知啊!”

趙憶南歪著頭,話風中帶著一絲玩味,彷彿揭開了蘇秉燈內心小計謀的奸猾之味。

難怪一直不肯跟趙憶南說明,原來是想玩這麼一出美人計,自然不好開口。

放在先前,趙憶南肯定是拒絕的,利用他人達成目的,既不符禮儀,也不合人情,若是平安無事還好,若是陷他人於危境,如同謀財害命,絕不可取。

但是經歷了國糧庫事件之後,趙憶南的內心已經有了變化,聖上安危在前,臨安城百姓安危在後,上元燈會在即,任何事都可以讓路。

所以當蘇秉燈說出來賈府的目的之後,並沒有大聲斥責,而是微微一笑,當做預設。

兩人正坦誠之時,稟報之人匆匆而來。

“兩位裡面請,老爺正在會客廳等候。”

跟著引路人,趙憶南拔腿跨過門檻,走進賈府大院。

蘇秉燈緊隨其後。

賈府在臨安城是出了名的特色,特別是在官場之中,不是因為擁有巧奪天工的假山流水,也不是因為堪比仙境的園林佈局,而是令人瞠目結舌的校場。整個賈府前後左後共有四處大院子,皆為練兵校場。校場上擺滿了各樣兵器,每日練武之人從不間斷,呼喊之聲此起彼伏。

兩人帶著驚訝的眼神穿過正廳前的青龍校場,踏進正廳之時,不遠處便傳來高聲。

“親衛中郎大駕光臨,賈某有失遠迎!”

迎面走來一名微胖之人,粗壯的手臂,滿臉的長鬍須,一雙臥蠶眉,神似關公。

“早就聽聞賈司光賈尚書乃將軍中的關公,如今一見確為美髯公!門口校場,更是彰顯將軍威名!”

蘇秉燈率先開口,按禮數,親衛中郎未曾發話之前,屬下不當先行行禮。但是今日,他有不得不開口的理由。

他知道賈司光本是軍人,又以長鬚自豪,想要藉此來最大限度降低賈司光的反感。

可是賈司光只是瞥了一眼蘇秉燈,眼光落在身後的趙憶南身上,沉悶地說道:“蘇秉燈!江湖人都說你膽大包天,今日老夫算是見識到了,敢這麼明目張膽到老夫府上,看來是攀上親衛府了。”

趙憶南這才發現,原來兩人認識。

蘇秉燈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回應:“世人都說賈尚書為人豪邁爽快,膽大心細。在賈尚書眼裡,過往之事都是雲煙,隨風飄散,今日看來,傳言有假。”

賈司光一邊轉身緩緩走向武器架,一邊輕蔑地說道:“蘇秉燈,若是沒有踏進這個門,我們在大街上相遇,也就是你一個巡檢司巡檢跪地向我這個尚書行禮。可是今日你踏進了賈府這個大門,那賬就得好好算算!”

說完,賈司光突然轉身,提著劍架在了蘇秉燈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