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沙河平靜的流淌在臨安城東郊,貫穿著臨安城郊區的南北。
河邊上站著一個高大威猛之人,背對著東面的日出,望向河對岸的營寨。
那是遊奕馬軍寨。
李隆社從男子的身後走來,單膝跪地,將右手橫在胸前,說道:“聖庭就在草原之上!前將軍,您吩咐的三件事已經全部完成。”
男子頭都沒有回,自顧自說了一句:“隆社,你看著河對岸的草場,像不像大汗的草原。”
“雄鷹所見,都是大汗的草原!”李隆社起身感嘆。
前將軍微微一笑,伸手揮舞,高喊:
“鳳凰游出騰格里降臨,此地臥著便是草原上的雄駒!”
正月十四,臨安城臨安府。
蘇秉燈憑空罵了一句“小赤佬”,就準備起身離去。
岑瀟瀟一看情況不對,站在院子的拱形門洞中間,伸開雙臂攔住蘇秉燈的去路。
“蘇秉燈,你難道也像臨安府尹莫無言那樣膽小怕事嗎?”
“誰膽小怕事?”
“堂堂親衛府狼牙將,屍首都還沒有看完就想著跑?”
“臨安城裡發生命案本是臨安府的職責,戶部尚書乃朝廷重臣,臨安府尹小心謹慎,求助親衛府。可此事跟親衛府沒有關係。”
蘇秉燈瞪了一眼岑瀟瀟,也懶得多解釋,從嘴裡蹦出兩個字:“讓開!”
“我不讓!”
“我沒工夫在這裡跟你浪費時間!”
岑瀟瀟一聽就來氣了,吼道:“怎麼叫浪費時間了?查我父親的案子就是浪費時間嗎?查戶部尚書被害一案就是浪費時間嗎?臨安府軟弱無能、擱置拖延,親衛府難不成也懦弱怕事、不敢擔當嗎?堂堂大宋朝廷,難道還不能還我一個朗朗乾坤?”
“岑瀟瀟,這個朝廷如何我心裡最清楚。但是我現在正在追查偷襲昨夜倉基上的賊人,昨夜這群賊人燒燬了整個倉基上,臨安城百萬人的口糧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來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如今的臨安城,百姓四處尋糧,燒殺搶掠混亂四起,整個臨安城如同煉獄一般!賊人一刻不落案,臨安城百姓一刻不得安寧!你說,我有時間跟你耗在此處嗎?”
蘇秉燈一句反問,憤怒地盯著岑瀟瀟。
那一剎那,岑瀟瀟覺得蘇秉燈的眼中除了悲憫和惋惜,還有流淌在其中的憤怒!
至於那憤怒,與其說怒其不爭,更像是對自身過錯的懊悔。
岑瀟瀟有些心軟了,張開的手緩緩落下。
“但是你剛才為何要來?”
岑瀟瀟內心還是不放棄,多問了一句。
“因為臨安府尹莫無言說馬伕身上的傷口是十字傷口。”
“十字傷口與賊人有關?”
岑瀟瀟問。
蘇秉燈點了點頭,只是藏在內心深處的話,根本沒有說出來。
“可我剛檢視了馬伕屍首,壓根不是十字傷口。”
聽到此處,岑瀟瀟算是明白了,不是臨安府軟弱無能,是因為死者乃戶部尚書,朝廷重臣,臨安府尹不敢得罪朝廷的兩派,深怕惹火上身,才會想著將此事推給如日中天的親衛府,希望藉助親衛府之手,壓制兩派,自己明哲保身。
“莫無言這個混蛋!”
岑瀟瀟也忍不住罵了一句。
蘇秉燈安慰性地拍了拍岑瀟瀟肩膀,穿過門洞,朝著臨安府大門而去。
岑瀟瀟忽然下了個決定,隔著背喊:“蘇秉燈,來都來了,看一眼再走吧,父親這案子,我已經打定主意要讓你來查了!我只信你!”
岑瀟瀟“我只信你”四個字如同閃電般擊中了蘇秉燈,彷彿是一把深冬的火,重新點燃了蘇秉燈的內心。
已經十年了,蘇秉燈再也沒有聽到過這句話!
戰友不相信他,朝廷不相信他,巡檢使不相信他,他所謂的朋友都不相信他,連趙憶南也是帶著一絲懷疑。倒是這個只見了一面的岑瀟瀟,居然相信自己。
蘇秉燈帶著一絲感動回頭,不動聲色地徑直走到岑瑞明的屍首旁,拉開白布仔細查驗。
雖然蘇秉燈並沒有抱希望,但他必須對得起岑瀟瀟的四個字。
果不其然,岑瑞明的屍首上並沒有十字傷口。
從蘇秉燈失落的眼神中,岑瀟瀟已經明白,父親的案子必須押後。
看蘇秉燈準備重新蓋上白布,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楊牧推開蘇秉燈嘲笑道:“我還以為親衛府有多厲害,這邋遢的樣子,還不是看不出線索想要撒手不管?趁早回去吧,免得丟人現眼!”
蘇秉燈啞然一笑,對岑瀟瀟說了一句“抱歉”。
楊牧還不忘抱怨一句:“不懂就別瞎插手,看把屍體傷口弄得黑乎乎黏糊糊的,這什麼呀?透著一股臭味!”
“又黑又黏又臭?”
蘇秉燈突然的折返,嚇得楊牧向後跳了三尺,本能的雙手護在胸前。
楊牧還以為蘇秉燈被他兩句話激怒,來找他算賬呢!
只見蘇秉燈質問楊牧:“你說的東西在哪裡?”
“什麼?”楊牧愣了一下,“哦,就在傷口邊上!”
隨後用手指了指戶部尚書屍首的傷口。
蘇秉燈伸手颳了一些,又搓又聞。
“是石油。”一旁的仵作突然說道。
“對,是石油!”
“戶部尚書一介文人,又不出入工程場地,身上怎麼會有石油?”仵作自言自語想不明白。
蘇秉燈急忙問岑瀟瀟:“岑府中是否使用石油作為引燃之物?”
岑瀟瀟確定的搖搖頭:“府中事務由管家處理,不過據我知曉,並無此物。”
蘇秉燈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判斷,經岑瀟瀟確認,便斷定這石油乃兇手之物!
臨安城裡本就是石油管制,石油的大量出現就是昨夜倉基上偷襲,說明戶部尚書之死極有可能與昨夜偷襲倉基上的賊人有關。
“走!”
蘇秉燈拉起岑瀟瀟的手就往外奔去。
岑瀟瀟突然臉紅起來,掙扎了兩下掙脫不了,便只好放棄,回過神來連忙問:“這是做什麼去?”
“你不是想要查清楚兇手嗎?我知道兇手的蹤跡!”
聽到此言,岑瀟瀟內心激動起來,跟著蘇秉燈一路奔跑,出了臨安府。
蘇秉燈雖然發現戶部尚書之死與賊人有關,但尚有一疑慮,百思不得其解。
山東巷遠在城南,偷襲城北的賊人為何要千里迢迢從城北一路潛行到城南,冒著暴露的風險連夜將戶部尚書殺害,有什麼是賊人必須做這件事,另外賊人是如何斷定戶部尚書的行蹤!
剛踏出臨安府大門,蘇秉燈便遇上了前來報信的呂梁。
呂梁驚訝的指了指蘇秉燈牽著岑瀟瀟的手,若有所問。
蘇秉燈這才意識到自己失儀了,慌忙放開岑瀟瀟,將手藏在了懷裡,扯開話題:“是不是琅琊會館有訊息了?”
“被曾遠跑了!耶律弘基派人來信,曾遠確實進過琅琊會館,但等他回去的時候人已經找不到了。”
“呂副帥何不一口氣將訊息說完?”
呂梁內心不由地驚訝,蘇秉燈那雙烏黑深邃的眼睛好像是一股黑暗力量,穿透他的內心,洞察他的小算盤,讓他沒有絲毫保留。
“你是如何知曉我還沒有說完的?”
呂梁小心試探,說話中帶著一絲顫抖和猶豫。
“耶律弘基此人勇敢果決、深明大義,答應的事就算沒有完成,也會想辦法彌補,不會聽之任之。”
呂梁“哦”了一聲,揚了揚眉毛,就把剩餘的資訊說了出來:“耶律館長請我們到琅琊會館檢視,他會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原本呂梁是想隱藏些什麼,好讓蘇秉燈難堪,誰能料到蘇秉燈已經洞察了一切。
“好。”
蘇秉燈跳上馬,帶著岑瀟瀟一路朝著琅琊會館而去。
這條訊息很快透過望樓傳到了趙憶南處。
一刻鐘前,趙憶南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莫無言,蘇秉燈的介入已經意味著親衛府會接手此事。
莫無言內心十分歡喜,雖然花了好多銀子才套出杏林院古院長的話,不過他知道值了。
他是一個老江湖,在朝廷混跡多年,知道風雲變幻,想要明哲保身不得不借力打力。
送走莫無言,趙憶南也算鬆了口氣,只是這燙手的山芋目前還無法處理,捉拿賊人當務之急,總不能一直跟莫無言耗著。
聽到訊息趙憶南有些疑惑。
“岑瀟瀟也跟著?”趙憶南再次確認,彷彿女人的第六感察覺到了什麼。
“回趙中郎,兩人兩馬,正是蘇帥和岑瀟瀟。”
“知道了。”
趙憶南放下手中的卷軸,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竄入腦海中,是與戶部尚書有關還是與岑瀟瀟有關?
“不放心的話就去看看吧。”依蘭看出了趙憶南的心思,鼓動了幾句。
趙憶南白了一眼依蘭,伸出玉指對著依蘭的頭一戳,打趣道:“叫你多嘴!”
說完就匆匆出了門。
桌上還擺放著那沒有看完的卷軸,卷軸封面寫著四大字:徵北之戰。
戰馬飛馳,捲起狂沙。
滿大街除了四處求生存的百姓,就剩下朝廷那些勉強維持秩序的官吏。
風吹過大街,記錄著臨安城發生的一切,直到外沙河,留下了些許漣漪。
“聽說親衛府已經查到石油了?”
“前將軍放心,石油之事沒有其他人會知道。”
“是嗎?還有一個人知道此事!”
李隆社微微一驚,忽然就明白了。
“屬下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