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臨近臨安段,向來都是整個宋朝最為繁華的漕運水段。各類客商絡繹不絕,多有精通各方語言之人,穿行其間,賺點辛苦錢。
今日一早大運河到迎來了不同風景。
只見大小船隻數十隻,前有開路後有護航,岸上還有廂軍護衛,浩浩蕩蕩朝著臨安城而來。
頭船上插著一面青紅大旗,上寫一個“張”字,正是靖遠侯張譚的糧隊,前來解臨安城斷糧危機。
其他商隊紛紛退讓。
正月十四。
臨安城親衛府。
趙憶南還沒有下馬,便聽到親衛府門口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其中一個口音極重,一聽便是北方之人,看裝扮樣式,八九不離十是北遼人。
另一名便是府內親兵,理直氣壯地回應著質問,一旁還站著自己的親信依蘭。
依蘭看見趙憶南歸來,匆匆忙忙跑了過來,連氣都來不及喘一下,把趙憶南拉到石獅子旁,小聲說道:“趙中郎你可回來了!親衛府就要被琅琊客館館長鬧翻天了。如今親衛郎被禁足,這個親衛府沒有人做主,都不敢出面與琅琊客館館長搭話。”
趙憶南皺了皺眉頭,疑惑地看著依蘭,問:“琅琊客館?親衛府向來與他們沒有瓜葛,琅琊客館館長怎麼今日會突然造訪親衛府,還讓下人在門口吵鬧。”
“還不是因為中郎新任命的狼牙將蘇秉燈!”
“蘇秉燈不是正在追查襲擊倉基上的賊人嗎?與琅琊客館何干?”
“聽呂副帥說,蘇秉燈抓到一個賊人,名為沈康。經過審問,此人供出了提供石油之人。”
趙憶南思索了片刻,大拇指搓了搓腰間的佩劍,猜測:“難不成這提供石油之人與琅琊客館有關?”
依蘭不得不佩服趙憶南的敏銳,豎起了大拇指表示佩服。
“提供石油之人名為曾遠,好巧不巧他躲進了琅琊客館。”
“曾遠?”
趙憶南聽著有些耳熟,搜尋了腦海卻未曾想起。
“是醬香坊的掌櫃!”依蘭提醒。
趙憶南恍然大悟,前些日子還因為調查原鐵石頭失蹤案,專程去過醬香坊。印象中掌櫃曾遠禮數週全,為人和善,言語間還頗有風度,不像是一個賊人。
聽依蘭說了個大概,趙憶南已經意識到了其中問題。
“琅琊客館雖然名義上是商館,實則乃北遼在我大宋的使館。琅琊客館館長身份特殊,如同北遼使臣,判北遼在大宋所有之事。如今曾遠此事牽涉到了兩國,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兩國衝突。”
趙憶南點了點頭,示意依蘭一道先進門,看看內部的情況在做打算。
這幾階臺階,走得趙憶南十分忐忑。
她內心並沒有好的計劃,入親衛府以來處理的都是國內之事,尚未牽涉到他國。在大宋,以親衛府的威名事情都能自然順利解決。可如今琅琊客館代表著北遼,北遼又一直對大宋虎視眈眈,大宋實力不及北遼,多年邊界衝突都是以大宋退讓結束。前些年,為了遏制北遼,大宋與金國聯手,好不容易讓北遼消停了一段時間,結果換來了金國對大宋的欺凌。
“依蘭,蘇秉燈人呢?”
“他說,他身份特殊,不方便出面,還得請趙中郎回到親衛府後先行到後院與他相見。”
“身份特殊?這個蘇秉燈,搞什麼名堂!”
趙憶南一邊嘴中抱怨,一邊加快步伐繞過前廳往後院走去。
依蘭原本皺著的眉頭,如今已舒展。在她心裡,這個親衛府只要趙中郎在,就不會有事。
“不過,中郎,這蘇秉燈也夠厲害的,出去查賊人也不過個把時辰,這臨安城一百四十萬人裡還真被他找到一個。”
依蘭帶著佩服的語氣評價著蘇秉燈的戰績。
趙憶南雖然嘴上不說,內心確實也認同依蘭,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
親衛府正廳前左面有一片親衛日常訓練用的校場,此時人頭湧動,蘇秉燈讓呂梁將其餘的親衛都彙集在此地,頗有深意的說了一句:“時刻準備著。”
正廳右側坐著一個穿著光鮮亮麗,扎著長鬍子,鬍子頭部還懸掛著小玉,圓弧形,兩頭用繩子綁著,吊起來十分晃眼,一看就是富貴之人。
趙憶南一隻腳還沒有踏進門,正廳之人便起了高聲:“宋朝廷向來對我大遼客氣友善,不敢怠慢,一個小小的親衛府怎麼能讓我等如此之久?嗯?”
聲音洪亮,穿透了整個正廳,連外面校場上的親衛眾將士都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捏著拳頭義憤填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哪裡來的雜種,敢在親衛府撒野!
還有一句,抱怨蘇帥沒有膽量,連這樣的人都不敢對付。
依蘭也忍不住吐槽兩句:“此人言語十分傲慢,多次對親衛府對朝廷出言不遜,甚是無禮!”
趙憶南點了點頭,示意讓依蘭安心,便大步走了進去。
“耶律館長久候,我們又見面了!親衛郎有事外出,如今親衛府由在下負責。”
眼前之人正是琅琊客館館長耶律弘基。
耶律弘基面露驚訝之色,片刻之後才想起來,前些時間遇到的親衛府精明幹練的女官,不就是眼前這位英姿颯爽、如此年輕的男裝女子趙憶南麼,短短几日不見,已經主政親衛府了,果然有實力。
不過在耶律弘基看來,畢竟趙憶南年輕,入世不深,再高的官職也只是自我壯膽罷了,內心不免有所輕視。
“趙中郎……”
“耶律館長,今晚便是我大宋最為盛大的上元燈會,屆時各國各館都會前來一道慶祝這繁華盛世,一睹聖上真容,不知琅琊客館是否也一道前來?”
趙憶南打斷了耶律弘基的話,先發制人。面上在說上元燈會,實則指明瞭當前形勢,周邊眾國均與大宋和睦,同享盛世,以此來試探北遼的態度。
耶律弘基有些驚訝,未曾料趙憶南如此鎮定,言語之間頗有威嚴。
“那是自然,上元燈會豈能少了琅琊客館之位。”
耶律弘基心裡十分清楚,各國客館想要在臨安城謀求一席之地,除了背後有自己的國家支援外,還有一件事十分重要,便是順應臨安城。
他早知道今晚的上元燈會宋聖上十分重視,自然不敢怠慢。
“前些時日原鐵石頭之案多謝耶律館長協助,憶南在此表示感謝。憶南早有耳聞,琅琊客館能有今日的繁榮,都是因為館長耶律弘基高瞻遠矚,富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是一個不辭辛苦之人,人稱經商鬼才,今日再見,深感傳聞不實,耶律館長是過猶不及啊,佩服佩服!”
“趙中郎過譽了!”
耶律弘基想不到趙憶南會如此看中自己的經商之能,內心不免泛起好意。在崇尚武力的大遼,比拼的就是兇狠和騎術,經商根本沒有任何地位,甚至被人看不起。耶律弘基一心經商,在遼待不下去,不得不南下。自從來到宋朝,耶律弘基大顯身手,從一個普通的客棧,一路發展成為今日的客館,又被遼主看中,成為了使館,期間辛苦只有他一人知道。倒是讓眼前這個年輕女子誇讚了幾句。
“琅琊客館在臨安城由來已久,生意也是蒸蒸日上,都是館長的功勞,但還有很重要的一條,館長心裡應該清楚。”
“不知道趙中郎所指何事?”
此時的耶律弘基語氣已經變得緩和。
“那就是大宋這繁華盛世!大宋重文輕武,具有良好的經商環境,臨安城商業發達,文人眾多,更是經商聖地。”
“那是自然!”
這一點,耶律弘基絲毫不否認,他選擇來臨安也是看中了宋朝對工和商的重視。
趙憶南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解釋:“倘若臨安城動盪不安,打破了這繁華盛世,那還會有琅琊客館經商的份嗎?不說到時候動亂,琅琊客館能否保住,就算琅琊客館安然無事,生意也會暗淡不少,我想這都不是耶律館長所希望的吧?”
“我等在臨安城經商,自然是需要看宋朝的太平。”
不知不覺,耶律弘基已經順著趙憶南的思路而行。
“可昨夜有一夥賊人偷襲了倉基上,燒燬了百萬倉,斷了臨安城的糧食。臨安城一斷糧,那一百四十萬百姓如何生存,若是不能儘快找到賊人,安定民心,其中因果,耶律館長明事理之人,自然不必我多說。”
這條訊息,耶律弘基早已聽說。他來不及深入思考就趕到了此地,如今被趙憶南一點撥,突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可趙中郎,親衛府捉拿不到賊人,總不能將這汙水潑給琅琊客館吧?”
耶律弘基話音剛落,門外便跑進來一名傳音官,單膝跪地彙報:“甘泉坊百姓搶糧!”
聽到此言,耶律弘基內心一驚,嘴上不經意間說了一句:“想不到動亂來的如此之快。”
趙憶南出面安慰:
“耶律館長稍安勿躁。缺糧之事已有靖遠侯張譚出面解決,至於偷襲倉基上的賊人,今日早朝聖上已責令親衛府務必要在上元燈會之前捉拿到賊人。如今已有一名賊人被捉拿,指認後臺之人便是貴館的客人曾遠。”
“絕對不可能,琅琊客館向來在臨安城安分守己,正經經商,怎麼可能會有這般人員在鄙館中!”
耶律弘基連忙否認。
“憶南是相信貴館不會牽涉其中,但是曾遠此人確實是在我府眾人面前躲進了貴館,所以憶南還得請館長協助,排查出此人,交於親衛府,助親衛府平定動亂,也是大功一件。”
耶律弘基當即起立,拱手回道:“趙中郎英明,我這就回去,排查客館所有人員,一但發現此人,必定交與親衛府!”
趙憶南一邊道謝,一邊送走耶律弘基。
看著耶律弘基遠去的身影,趙憶南才鬆了一口氣,身後不覺溼了一片,如同剛走了一遭懸崖邊,稍有不慎便可能引來遼國的欺壓。
依蘭不禁給趙憶南豎起了大拇指:“親衛郎若在,也不一定能像中郎這般處理的如此果斷完美!”
“這些話都是蘇秉燈教我的!”
“又是蘇秉燈?這個人果然不一般,先有一個時辰捉拿賊人,如今寥寥幾句話就化解了耶律弘基的興師問罪,這才能不像是普通巡檢司巡檢呀。”
依蘭的話倒是點醒了趙憶南,蘇秉燈居然對遼國的國情瞭如指掌,還能洞察耶律弘基的內心,找到兩者的矛盾點,恩威並施逐個擊破,恐怕當今宰相都不一定能有這本事。
今日之事蘇秉燈還不自己出面,聲稱身份特殊,他到底有何特殊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