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吳山北面天井坊的戶部尚書岑府,深夜燈火通明。所有下人都被叫了起來,忙忙碌碌的東奔西跑。
正月十四,醜初。
一刻鐘前,岑府接到親衛傳來的資訊:
“倉基上爆炸”。
戶部尚書岑瑞明今夜與二房甜蜜後,心情不錯,小酌了幾杯,特意吩咐下人沒有急事不可打擾。
可誰知想什麼來什麼,岑瑞明剛剛摟著二房進入夢鄉,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
管家在門外著急的喊著:“老爺老爺,不好了,親衛來信說倉基上爆炸!”
這個管糧管錢財神爺,一下子從睡眼蒙松到背冒冷汗,從床上噌的彈起來,伸手抓了一件大褂,披在身子上,怒氣衝衝的走到門口。
門“砰”的一聲開啟,岑尚書對著管家便吼:“胡說八道,倉基上乃臨安城重地,有重兵駐守,還有巡檢司日夜巡邏,更有城北的巡防營和禁軍從中協助,怎麼可能被毀!”
“可是……老爺……親衛傳來的訊息就是這樣的!”
岑瑞明想想就氣,好好的美夢就被親衛一句話給攪和了。
還沒等岑尚書緩過神來,岑府又迎來了戶部的資訊。今夜的值夜戶部倉部主事徐成,送來訊息,百萬倉和省倉起大火!
管家無辜的看著眼前慌張的岑尚書,從岑瑞明眼中他看出了事件的嚴重性。岑瑞明向來穩重,對於錢糧之事都是信手拈來,不惑之年就被聖上欽點,成為了一部之首。五年前大旱,整個大宋上下缺糧缺水,百姓都在掙扎中,那個時候都不曾見過他如此慌張。
管家豈能想到,岑瑞明的惶恐遠遠超過了一個尋常官員所能料到的程度。
早春的深夜,寒風襲來,吹得岑瑞明寒戰,岑瑞明穿多少衣服都不感覺暖和。
他壓根來不及多思索,連忙讓管家準備馬車,直奔戶部而去。
半夜的大街,除了些許燈火和一輪明月,一片漆黑。
岑瑞明哪裡還管得了黑,一個勁的催促馬伕加快速度。
兩大糧倉大火,意味著整個臨安城即將斷糧,尋常百姓家中藏家不會多於七日,就算是富貴人家,也不會有多餘糧食,若是臨安城缺糧三日,百姓動亂,到時候不是缺糧之事,而是國基根本之事,聖上怪罪下來,怕是滿門抄斬。
岑瑞明都顧不及明日的上元燈會,此時此刻他只想趕緊查閱檔案,選取臨安城周邊最近的糧倉,連夜調糧,避免出現大面積缺糧問題。
馬車飛奔過八作司,剛過南瓦子,左拐進了山東巷,再過一個路口便是南御街了,戶部官署就在皇城和寧門正對的南御街西面。
山東巷是一個小巷子,兩邊都是民房,離此地最近的巡檢司也隔著兩個巷子。民房的青瓦配上一人多高的白牆,看過去倒也是整齊劃一。個別富有的百姓此時會將兩個燈籠高高掛在大門口,彰顯一家的富貴。山東巷只能容納一個馬車通行,兩邊設有排水溝渠,所以十分考驗馬伕的駕車能力,若是想要掉頭,那是極其困難之事。
馬車行至半路,馬伕突然拉停了馬。
岑瑞明拉起簾子探出頭去,正要質問馬伕,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慢慢靠近。
“官府要事,無關人員速速避讓!”
馬伕一聲吼,隨後便要駕車往前。尋常裡都是這般,馬伕已經習慣了。
可眼前的黑影卻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依舊一步步靠近。
岑瑞明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親自呵斥:“我乃戶部尚書,刁民速速避讓,耽誤了朝廷之事要你腦袋。”
來者絲毫不畏懼,接連幾步走進了火光照亮之處。夜色下露出了異域面容,高額髮髻、絡腮鬍子配上大餅臉,不是別人,正是李隆社。
此時的岑瑞明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靠近,破口大罵李隆社刁民,膽敢阻攔尚書的馬車。
馬匹似乎嗅到了一絲殺意,長鳴一聲向後退去。
馬伕見狀,突然明白其中意味,也來不及請示岑尚書,準備架著馬車掉頭。可巷子過小,壓根掉不過頭。
李隆社絲毫沒有著急,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名尚書張揚跋扈。
直到這時,岑瑞明才發現眼前之人手上持著一把亮晃晃的彎刀。他醒悟過來,慌忙催促著馬伕掉頭。
好在馬伕技術高超,經過幾番折騰,馬車竟然完成了掉頭,準備離去。
剛要起步,兩邊的白牆後竄出兩名黑影,飛落巷子正中間,攔住了去路。
岑瑞明的恐懼已經到了極點,結結巴巴的質問著來者:“吾乃朝廷命官,爾等……爾等速速離去!”
都到這個時候了,岑瑞明還不忘再嚇唬兩句給自己壯膽,可這話對於李隆社等人本根無濟於事。
李隆社不再拖延,左腳一個健步,右腳輕點地面,左手持刀高高舉起,朝著岑瑞明躍去。手起刀落之處,血花四濺,染紅了馬車。血順著路面流到了一邊的排水溝渠中。
僅僅一刀,岑瑞明便去見了閻王。
岑瑞明至死還沒有明白,何人殺他,為何殺他。雖說他平日裡有些囂張跋扈,但鮮有仇家,更不至於取其性命。何況在這臨安城中,堂堂天子腳下,明晃晃的大街上。
人頭落地的一瞬間,岑瑞明閉上了眼睛,先前還在為倉基上之事擔心聖上問罪,如今再也不用了。
一旁的馬伕顫抖的蜷縮在牆邊,滿眼的恐懼,他想的沒錯,李隆社沒有理由會放過他。
李隆社三人再次悄無聲息的離去,背後是三具屍體,岑尚書、馬伕,還有一匹馬。
白洋池聯通著文市河,從北面天宗水門進入臨安城後,小船可以直接往南,直到皇城邊上的四方館。兩刻鐘前,李隆社從倉基上邊撤離,駕一葉扁舟,順河南下,到情冷橋邊上的熙春樓上岸,埋伏在南瓦子附近,靜靜的等候岑瑞明。
李隆社似乎很確信,今夜戶部尚書定會從此過。
臨安城裡水系發達,尋常百姓若是趕路,多選擇水路,平穩、快捷、載貨量大。陸路三刻鐘才能趕完的路,水路只需兩刻鐘。
此時的倉基上,趙憶南正準備對所有的現場人員進行分組問訊。突然,司署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親衛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一名傳音官插著一頭飛羽奔進司署,利索地穿過人群,單膝跪在趙憶南面前。
“趙中郎,市斤弄發現行蹤詭異之人。”
傳音官說完,又飛速離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市斤弄?”
趙憶南在腦海中搜尋了這個熟悉的地名,忽然意識到或許蘇秉燈所言在理。
“狼牙將王曉白。”
“末將在!”
“火速前往市斤弄。”
“是!”
王曉白當即集結親衛,留十名陷陣營重甲兵在司署,承擔守衛和維持秩序工作,其餘二十名親衛,準備出發前往市斤弄。
周不武忙上前建議:“趙中郎不如帶上蘇秉燈,若真有賊人可現場對質,也能驗證蘇秉燈的話。”趙億南耐人尋味的看了一眼蘇秉燈,隨即押著蘇秉燈親自帶隊前往,一探究竟。
蘇秉燈將手指放在鼻子底下搓了搓,隨手擦在褲子上,歪著桀驁不馴的頭不服的跟在身後。
夜色已過子夜,糧食燃燒產生的塵煙久久不能散去,瀰漫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個朦朧的罩子,把那一輪明月遮上了一層紗,若隱若現。
初春的風總是混亂,前一刻還是東風,如今已是西風,煙塵跟著親衛向東而去。
由於急行軍,親衛被煙塵嗆到的不在少數。趙憶南思索間片刻,當即命令每個親衛拿出藏在腰間的用於綁大環刀刀柄的紅綢,找牆邊滅火水缸浸溼,捂住口鼻。可一連尋了好幾個,缸內水已見底。眾人一時沒了主意。
蘇秉燈當即喊道:“出了倉基上就有水!”
趙億南領軍急行,過了倉一巷,出了倉基上,果然發現水缸的水都是滿的。
眾人紛紛將紅綢過水,捂住嘴鼻,呼吸才好受一些。
沿著倉一巷,過了河邊弄,便是市斤弄。按照望樓所傳資訊,異常之人便在市斤弄門口的院子裡。
這座院子趙憶南沒有印象,若是主要街坊、巷弄,趙憶南不說了如指掌,至少都能說出個一二三。
院子有些年份,根據打探回來的親衛彙報,院子只有兩個出口,便是一前一後兩個門。兩門緊閉看不清裡面的模樣。
趙憶南將二十名親衛分成三組,五名重甲兵與三名神射手為一組,一前一後,剩餘四名神射手分別跳上圍牆,悄悄潛伏到院子的四個角,守住四方,免得賊人逃離。
好在夜深人靜,市斤弄所在區域都是荒廢之地,趙憶南不需要清空現場,也免得不得傷及無辜而束手束腳。
圍牆上的神射手用手勢傳遞資訊,院子裡空無一人。
趙憶南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周邊十分安靜,一絲聲音都沒有。
一切準備就緒。
趙憶南一個手勢,王曉白前門率先破門,後門一組緊隨其後,兩邊幾乎同時攻入。
站在前排的親衛腳還沒有站穩,院子裡冷不丁射出來兩支箭,隨後一聲“砰”響,頓時院子裡火花四射,照亮了一方天空。
箭頭十分鋒利,速度極快,兩名親衛雖然久經訓練,但無奈院子門過小,兩人閃躲不及。
眼看箭頭直衝著兩名親衛的頭部而去,王曉白和蘇秉燈同時發力。
蘇秉燈一把奪過重甲兵手中的鐵盾,一個側身切入人群縫隙,試圖擋在一名親衛跟前。箭頭擦著盾牌而過,射在身後親衛的胸口,硬生生的穿透鎖子甲,射進了身子裡。
王曉白本想回身把劍斬落來箭,可空間太小,劍壓根拔不出來,本能的用身體去為出生入死的兄弟阻擋,箭頭從王曉白的胳肢窩穿透過去,獻血頓時直流。
“是臥弩!”
蘇秉燈大吃一驚,立刻提醒前門的眾人隱蔽。
僅僅片刻之間,後門的那組隊伍已經衝到了院子裡。前門其餘的親衛看準時機也魚貫而入。
眾人搜遍了所有的角落,可整個院子空無一人。
院子屋內有兩副被丟棄的臥弩和一根繩子,繩子的一端系在弩弦上,另一端透過弩後的柱子,穿過房間的門縫隙,系在院子的大門門栓上。
趙憶南盯著這一切,回想剛才的情景,懊悔不已。
這個陌生的地方無疑是陷阱。
冒出來的紅光和響聲便是最好的警示,還設下機關,想要趁機謀害,真是用心歹毒。
院子外被箭射中的親衛和王曉白,突然口吐鮮血,昏了過去。
扒開衣服,箭頭處流出來的血已然發黑。
“中郎,箭有毒!”
趙憶南一拳打在門框上,抖落眾多灰塵。
“快帶回倉基上巡檢司,找杏林院古院長醫治!快!”
空氣中瀰漫著倉基上飄來的煙塵。
弄堂深處有兩名身影在煙塵的掩護下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