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譽府要比往常熱鬧。
華燈掛滿府院各處,下人們忙碌的身影一刻未停,做事極為謹慎,手腳也比以往更加麻利,絲毫不敢有片刻的懈怠。
今夜,府中管家劉能比以往更加忙碌。而作為秋葉城主的楚譽,更是自九月十八那天起,便沒怎麼休息。
這段時間的楚譽,收斂了平日裡的浪蕩散漫,多了些謹慎和細心。事實上,他所做的這一切,不僅僅是在為秋日祭做準備,也是在向自己的父親“邀功”,並證明自己一直以來從未辜負楚闔的期望。
今夜的楚氏家宴,位於譽府金桂閣內。
硃紅琉璃瓦,頂部鏤空,抬眼便可見明月高懸。頂上天窗,亦可透過手動機關作閉合,其設計之精巧,令人由衷讚歎。
閣中三池水,各色錦鯉於蓮葉間嬉戲。
池心有寸土,金葉槐樹在此紮根。
作為帝都葉氏的圖騰家徽,「金葉槐樹」有著富貴平安的美好寓意。不過,今夜閣中的這三棵「金葉槐樹」並非真正的「金葉槐樹」,而是楚譽從別處找來應景的“道具”。
真正的「金葉槐樹」,只有在帝都·景光,才可以看到,如今雁國境內所種植的槐樹,大多都是“落日槐”。
客坐後的屏風後,亦植有不少槐樹,當府中的下人們點燃枝頭垂墜的華燈,原本有些清寂的金桂閣內,霎時光影搖曳。晚風過處,金葉落於池中,風裡有槐香,點綴濃濃秋意。
赴宴賓客繞池而席,佳餚置於精心打造的龍舟盤裡順水流轉,頗有“曲水流觴”之意。
此時,孟簡一行人落座庭下。
師父明如月正與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者端坐於庭上貴賓席,不知在聊些什麼。雖然也不是第一次參與這樣莊重的宴會,但是孟簡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與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
左顧右盼間,一陣清雅的松香氣息將孟簡吸引。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並順著這個味道,轉而將目光落於正在私語的白薔與顏菁二人身上,小聲問道:“師姐,這是什麼味道!好香啊!”
白薔微微一笑:“是這個味道嗎?”
話語間,她展扇輕搖。沁心的香味隨即朝孟簡襲去。卻見孟簡瞪大眼睛,歡喜道:“對對對!就是這個味道!”
“松香「池月」,其香淡雅持久,氣味獨特,還可驅蚊。據傳源自千羽一族,因原材料稀有昂貴,製作技藝複雜,極受貴族雅士推崇,多製成佩香攜帶。”白薔解釋著,從袖中取出一玲瓏可愛的雕花銀質香盒,轉而問孟簡,“當季新品,你也抹點?”
孟簡連忙擺手:“不了不了!”
此時的孟簡併沒有意識到,不遠處,一位黑衣繡細雲紋的女子正暗中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今夜的宴會,韓香並沒有讓青縈出現。據青縈所說,明如月已經見過她的樣子,若明如月並非韓香要找的那個人,那麼青縈的出現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想到這裡,韓香斂起了眼中的猩紅,轉而看向貴賓席上的明如月。結果原本正在暗中觀察著她一舉一動的明如月,則在這時移開了目光。
倏忽,有宮人提燈魚貫而入,分列兩側,眾人見狀紛紛起身。在楚譽的引領下,一個身著墨綠色風麒麟長袍的中年人邁著大步,踏著金絲紅絨毯行向主位。他袖上有青鳥銜薔薇圖樣,步履如風間,仿若振翅欲飛。
“恭迎國主凱旋!”
“諸位久等,都入座吧,今夜是家宴,不必拘禮。”卻見楚闔大袖一揮,眾人紛紛躬身揖手。
落座貴賓席的明如月見狀,趕忙上前為歸來的楚闔引座。身為秋葉城主的楚譽,見明如月起身,遂躬身作揖,緩緩退下。一旁身著深藍色錦袍的老者隨即恭敬道:“如今國主,可是我們東霽的大功臣。”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楚闔揮袖示意莫要客套,老者揖手:“國主英明——”
臺下賓客,齊聲附和:“國主英明——”
楚闔未再多言。他與明如月二人相視一笑,轉而與老者道:“入座吧,燕相。”
“諾。”
「涇渭關會盟」初期,燕淇曾建議楚闔觀望時局,並極力反對楚闔立即響應梁懿的號召,然而楚闔卻以這樣會延誤戰機為由,親率精銳之師,前往涇渭關參與會盟。
如今大勝歸來的楚闔,舉杯敬燕淇:“燕相苦心,寡人明白。涇渭關一戰中,燕離驍勇,戰功卓著,當為不世出的良將。此乃燕相之幸,寡人之幸,亦是雁國之幸。”
“謝國主厚愛。犬子能為雁國盡忠,不敢居功。”得楚闔誇獎其子後的燕淇,表面客氣著,其實內心早已樂開了花。
楚闔笑著搖頭,打趣道:“燕相總是如此。”
話語間,楚闔轉而望向明鏡居士·明如月:“許久不見,居士可安好?”
“謝國主惦念,比之前好多了。”
這時,著墨綠麒麟宮裝的楚辭手握古劍「風麟」踏入金桂閣。眾人的目光皆在她踏上紅毯的那一刻被吸引,隨後私語之聲於席間紛紛。
華燈溢彩間,朔風送來秋意。
幾縷明月光,灑落於庭臺上。
深藏在少女眼中的駭人深邃引起孟簡好奇,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瞬息之間二人竟四目相對,孟簡愣住了。
“怎麼,你們認識?”白薔執扇掩面,悄聲問道。孟簡搖頭:“並不,
但總覺得有些熟悉。”
沉默間,楚譽舉杯一飲而盡,他的視線難以離開少女手中的古劍「風麟」,身旁的韓香低聲詢問:“怎麼了,楚公子?”
楚譽諱莫如深道:“無妨。”
看到黑衣女子與楚譽竊竊私語,對座的顏菁秀眉微蹙,十指纖纖緊握小扇。白薔默默把手放在了顏菁的手背上,並順勢避開了燕離的目光。
那個跟隨楚闔一起歸來的少女,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手握楚氏家主信物·古劍「風麟」,面無表情地入座貴賓席。
眾人雖好奇,卻不敢多言。
貴賓席上,燕相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好奇的問道:“國主,這位是……”
楚闔淡淡道:“未來的楚氏家主。”
……
今夜的楚氏家宴,皆由楚譽一人置辦安排。最不合理的地方,莫過於讓燕離白薔夫婦分席而坐,不知是否有意為之。
所有賓客盡數落座,管家劉能高喊:
「開宴——」
只見池中各色錦鯉三兩成群,鱗光閃耀,擺尾簇擁龍舟盤推入賓客席前,這一幕不僅把孟簡看傻了,更把他饞哭了。
白薔搖扇打下孟簡手背,冷冷道:“注意禮數。”
孟簡收回筷子,辯解道:“忘了忘了!”
顏菁嘆息不言,時不時看向對座的楚譽。然而,此時楚譽的眼裡只有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少女,以及她手中象徵著楚氏家主地位的古劍「風麟」。
楚譽的目光與少女相觸,濃濃的殺意於此間流溢,驚擾到了正在閒談的楚闔與明如月。卻聽楚闔咳嗽了一聲,少女斂起目光,低眉撫劍。貴賓席下,楚譽會意,轉而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觥籌交錯間,明如月的目光落在了楚譽身旁那黑衣女子身上。卻見楚闔舉杯敬與明如月:“轉眼間,竟不知不覺在帝都消磨去近一年時光,若不是有諸位替寡人守著雁國,寡人現在哪裡還有閒情雅緻,在這裡與諸位共賞秋月!來,這杯我敬諸位!”
二人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卻聽楚闔感慨道:“寡人已知曉顏楓與白翳,正在天瓊城中調查黑天教一事,”
接著,楚闔轉而與燕淇對飲:
“今日未能共聚,倒是遺憾了。”
明如月安慰道:“國主莫要擔心,白老爺已親赴天瓊城,想必這些事情很快便會得到妥善解決。”
“希望白翳此行一切順利,”楚闔苦笑著,忽然回憶起他在帝都時候的經歷,“說到這裡,寡人不由得想起了客居帝都的這段時間,總感覺身後有無數隻眼睛在盯著寡人。這些眼睛一直在等寡人犯錯,並伺機將寡人困在這座名為「帝都」的巨大牢籠之中。”
“帝都龍潭虎穴,國主辛勞,老臣敬您——”
楚闔擺手笑道:“寡人成日謹慎,只怕行差踏錯,可謂無趣。不過好在有幸於這期間,結識一位妙人。諸位可還記得早年的玄國公·玄衣無妄。”
“當然記得,那個狼子野心的男人。”燕淇挽袖笑道,“那時夙國與夏國正如日中天,玄國公竟妄圖想在他們最輝煌的時候,從當時的帝都·鏡月城手中竊走天子,意圖號令天下。真是不自量力!”
“玄國公當年為了籌集軍備,向天瓊城借了不少錢,不知後來有沒有還。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如今的墨國侯·墨衣決明,據說應該是玄國公的後人。”明如月回憶道。
“墨國侯與玄國公之間的淵源,只是坊間傳聞,不能作數。私以為,若無如山鐵證,墨國侯定然不會承認自己與這玄國公的關係。”燕淇淡淡的說。
“不錯,”楚闔回憶道,“當年的玄國主,犯得可是欺君謀逆的大罪,墨衣決明若承認自己是玄衣氏的後人,就等同於承認自己也是叛逆反賊。屆時,定會引來列國圍剿。”
“所以,國主在帝都見到的那位,”思量間,明如月望向楚闔,“該不會是玄國公吧?”
“昔年的玄國公,如今早已死透。”楚闔笑著繼續道,“寡人見到的那位,乃是已逝玄國公之胞弟,傳聞中那位玄衣無垢。”
貴賓席下,韓香默默地觀察著孟簡的一舉一動。今夜的韓香一身黑衣華服,腰肢曼妙,金絲繡細雲紋纏花枝盤身而上,更襯面容嫵媚,笑意妖嬌。席間的世家公子,時不時朝楚譽這邊打量。向來多情的楚譽,也在與韓香私語間,目光遊離。他的這一舉動正落入對座的顏菁眼中。
這時,落座貴賓席上的明如月,忽然嗅到了一絲危機。貴賓席下,韓香在談笑間展開了藏在她體內的精神遊絲,於悄然間順著一地紅毯,緩緩靠近孟簡。
她試圖透過這精密的精神遊絲,從孟簡的靈魂深處搜尋她所渴望的東西。精神遊絲是精神力的延伸,亦是靈魂的觸角,是可蔓延並觸碰的思緒。它的用途有很多,通常無法被肉眼所捕捉。作為黑天教秘技之一,這些精神遊絲常用來控制、探查目標靈魂純度,以及讀取記憶。
當這些精神遊絲漸漸將孟簡纏繞,一點點滲入到他的靈魂之中與之交融。忽然,一股暗藏在孟簡靈魂深處莫名的力量,將韓香的精神遊絲完全吞沒!
剎時間,韓香及時止損切斷了精神遊絲。卻見孟簡的雙眼在此時閃過淡淡的猩紅。貴賓席上的明如月,隨即眉頭一皺。
那是一股似曾相識的力量,令韓香害怕而又蠢蠢欲動,她感覺這股力量就像是一團烈火,而自己則是即將撲向這團烈火的飛蛾。
短暫的試探過後,她確實感覺到了孟簡的靈魂深處隱含著秘密。她需要施放更多的精神遊絲對孟簡進行試探,並且還需要將自己的意識透過精神遊絲,滲入他的靈魂深處進行探查,這樣才能確定孟簡是不是她一直要找的那個人。
片刻的猶豫之後,韓香顧不得自己可能會因此暴露身份,果斷按照心中所想,釋放出大量如同蛛網一般,常人難以察覺的精神遊絲,於無聲中朝孟簡襲去。
這時,時間的流速漸漸降低,無數精神遊絲被定格在半空。
彷彿一幕靜止的浮雕,令人驚歎!
韓香眉頭一皺,轉而向貴賓席看去。
猩紅的瞳仁隨即與藍色的眼眸相觸。
時隔多年之後,赤焱武士與黑天教迎來了歷史性的對視。這一次,僅僅是一眼,無需任何訊息,二人就確定了彼此的身份。
適時,秋月金桂,晚風拂面。
烏雲散去時,月光傾瀉在紅毯上,飄落的葉懸滯於屏息間,微微泛起的漣漪自那一刻起,連同時間一起被凍結。所有人都在二人對視的瞬間彷彿陷入了一幅靜止的畫卷。
景是畫中景,人作畫中人。
除了此刻的韓香與明如月。
這便是傳聞中的「十方·鏡」。
乃是天帝賜予的“禮物”。
又被稱之為“十方之境”。
只有太古神話裡的“神侍”,才能開啟這可怕的絕對領域。“時間”在這個領域裡,同樣會被凍結,只有精神力強大的人或神侍,才能免於束縛。
屏息間,黑色的火焰燃起。
韓香點燃了即將纏繞於孟簡身邊的精神遊絲。「十方·鏡」裡,黑色的火焰並不會將周遭的景物焚燬。不過,一旦觸及人類靈魂,這黑色的火焰便會如貪婪的野獸一般,將之吞噬殆盡,最後只留下一具沒有意識的皮囊,仍由韓香如傀儡般操控擺佈。
面對這場無聲的對決,明如月似乎從一開始便被韓香抓住了軟肋。貴賓席下,無論是孟簡還是白薔、顏菁,此刻皆身處這個黑天教女人的威脅中。
這時,卻見明如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從袖中丟擲一把匕首。寒芒一閃間,所有縈繞在孟簡身邊的精神遊絲,皆被這匕首附帶的風刃逐一切斷!
接著,明如月揮了揮手。
凜冽的殺意,自韓香的臉頰上割開一道極其細微的血痕。僅是一瞬之間,勝負已分。巨大的實力差距,讓韓香意識到,貴賓席上的那個女人,只需要揮一揮手便可以輕易的殺死自己。
若不是現在她們正處楚氏家宴,或許韓香此刻便已經身死當場。
時隔多年後,她再一次體會到受傷的滋味,白色的血緩緩溢位冰冷而又蒼白的肌膚。韓香大驚,趕忙收回了其餘的精神力為自己療傷,凍結的時間在這短暫的交鋒過後融化。所有人與景,皆在如夢一般的畫卷中緩緩迴歸到現實的世界。
明如月蔑視地看了眼韓香,便不再理會。而這一刻的韓香,如同受驚的鳥兒一般。滿眼充滿了恐懼。
孟簡不知道的桌上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並且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面前的烤豬上,他認識這把匕首,是師父的,於是下意識的看了眼貴賓席上的師父,師父示意他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孟簡雖心有疑惑,但卻也不聲張,只是默默地直接拔出匕首切肉。
這是孟簡少有的機智時刻。鄰座的白薔不解地看著孟簡,“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匕首?”
“師父給我的,不信你問她。”
白薔挑眉,輕聲道:“你若撒謊,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咳——”孟簡被肉噎住了。
顏菁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到了楚譽身上。
身為多情浪子的楚譽,並沒有回應她的目光,而是轉頭跟燕離私語。
“這少女什麼來歷?”
“不知。”燕離尷尬道。
“你就偷偷告訴我,好不好?”楚譽斟酒,推與燕離。
“譽公子可以親自問國主。”燕離守口如瓶,目光在此間與對座的白薔相觸。
“我即便問了,父親也不一定會說。”
“那臣下更不能說了。”燕離舉杯,“譽公子還是不要多問了。”
“難不成因為我沒把你和你家娘子安排一席,所以生我的氣?”
“……”燕離看他還有心思調笑,著實無語。
“燕將軍,你別這樣,”楚譽俯身撩動池水,一尾白色錦鯉倒不怕人,繞著圈啄吻他手腕,引他輕笑道:“若楚譽有什麼得罪將軍的地方,將軍說出來,楚譽改就是了。”
“不敢。”燕離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
這下楚譽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燕離知道,以前的楚譽並非現在這樣。
當年的楚譽可是東霽十大名將之一。
征戰之時,衝鋒陷陣,與諸位將士同生共死,頗有雁國公·楚闔年輕時候的樣子。後來天下平定,雁國公·楚闔不願子嗣身陷險境,遂奪了楚譽的兵權,留他在秋葉城中,就此做個富貴閒人。
燕離想,楚譽依然提的起刀,但是卻再也難像當年那樣,登高一呼,萬人來應。當然,楚譽自己可不是這麼認為的。在楚譽自己看來,雖然如今的他,聲色犬馬久已,但是隻要給他機會,定能重拾舊日風采。
這話楚譽常說,尤其是在喝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