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雁國有著東霽最美的盛景,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雁國公楚闔都會邀請兩三好友,相聚秋葉城,把酒同醉,共賞秋色。

夙國的明月城,有明月,

雁國的秋葉城,有秋葉。

秋葉城的秋,是天下之秋。

那是一種意境,也是一種味道。

當晚風輕輕拂過城中的古槐,金色的落葉鋪得滿地,淡淡的香味消融在風裡,所有從此間路過的行人,便會有種彷彿在夢裡的錯覺。抬眼看天邊,天的顏色淡了些,倒是流雲不知何時在夕陽的霞光中燎得火紅。南飛的雁會在這時於秋葉城小憩,秋葉城的秋,沒有暮夏之蟬的衰鳴,卻多了這天下難有的清閒和安逸。

每到這個時季,即便是不出門,拉著知己好友在家中院落飲酒,也是非常快樂的一天。秋色會在同老友的暢談間消融於酒裡,化作秋天的味道,而有關於秋的意境則在不經意間與美酒一起盡赴談笑中。到了快入夜時,偶有晚風會調皮地吹散天邊的火燎雲,屆時,白晝與黑夜同在一片天幕,星辰與日月共相輝映。這是隻有在秋葉城才能看見的奇妙場景。

與雁國秋葉城相鄰近的啟國境內名勝“鳳鳴”山上,有一座鳳鳴寺,每到這個時刻都會有個可愛的小和尚敲響秋日的晚鐘。於是悠遠的鐘聲穿過萬丈霞光,與君共賞兩地美景,天地萬物也將在這縹緲的古寺鐘聲裡融於一色。

入夜後,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點燃了秋葉城熱鬧的華燈,緩緩擁抱屬於自己的生活。月色與秋色在此間平分夜色,繁華與寧靜共存於一城。若到那時,你恰巧身在秋葉城,心中必然會有一種物與我孰為真的錯覺,而我一定會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我。

……

東霽懷帝二年,九月十五,夜。

東霽雁國·秋葉城郊·風止居。

對於孟簡而言,這裡是夢的開始。

當漫天的星輝,穿過庭院內的那棵至今已有千年歷史的古樹枝杈,落入一池清水。一黑一白兩條錦鯉忽然冒出頭來,意外間破碎了天上明月於池中的倒影。

孤坐在池邊的顏菁,隨即將思緒從回憶裡收回,轉而看向屋內那個正在為自己熬藥的女人,目光裡既有內疚亦有感激。

每次看見白薔的時候,顏菁總會不由得忘記了呼吸。這種令人窒息的美,即便是名滿雁、絡、啟、夙四國,集才華美貌於一身的顏菁,不免也會感到黯然失色。

她的目光,時而清澈如水,時而明媚如風。作為霽朝第一世家白氏的獨女,如今雁國第一美人兒,白薔天生就擁有一股不輸帝王家的嬌貴氣質。

晚風起時,漣漪陣陣。

池中錦鯉,莫名歡喜。

庭院外青竹葉落,發出沙沙聲響。

月光裡,溪水繞磐石。

秋蟲不知眠,人亦是。

燭影搖動間,白薔小心翼翼地捧著熬好的湯藥,輕輕放在桌上,然後緩步來到顏菁的身邊,輕聲細語道:“藥我熬好了,不燙,但是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得趁熱喝。”

顏菁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月光在沉默間誤入二人眼中。

“今夜的月亮,真美。”白薔感慨道,話語間,思緒漸漸飄遠,“上一次看見這麼美的月亮還是多年以前,我因家族事務不得不客居在夙國明月城的時候。”

“當時,師姐可是獨自一人,坐擁這輪明月。”顏菁聲音輕柔縹緲,恍如從空谷裡傳來。白薔安靜地站在她的面前,像是名家畫筆下歷盡千帆的絕世佳人,滄桑而又華麗。

“這麼美的月亮,若是一人獨擁,未免顯得有些過於淒涼。”白薔順著思緒回憶道。

“看來,那時師姐便已心有所屬,”顏菁微微一笑,猜測道,“是燕大哥嗎?”

白薔搖頭:“那時我還未與燕離相遇。”

顏菁俏皮道:“能讓師姐芳心暗許,想必一定是位人中龍鳳,當世俊傑!”

“人中龍鳳,當世俊傑,算不上。”話語間,清澈的明眸漸漸深邃,她的嘴角浮現的一抹稍縱即逝的笑容,似是過往回憶所遺留下的甜蜜,“他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特別,但僅是那麼一點點小小的特別,便足以讓我這一生為之著迷。”

顏菁好奇道:“有多特別?”

白薔回憶道:“劍眉星目裡,深藏英雄之意,可是舉止投足間,卻滿是江湖氣息。”

顏菁有些難以想象這會是一個怎樣的形象,於是轉而類比道:“是不是,就像楚譽那樣?”

“和那個混蛋當然不一樣!”白薔習慣性翻了一個白眼,然後轉而關切道,“怎麼,師妹還在想他?”

“沒有,只是隨口一提。”

顏菁側首,避開了白薔的目光。

交談間,一名身著錦衣的男子,翻過風止居的高牆,突然出現於庭院內。這一幕,嚇得顏菁如同受驚小貓一般,本能地躲到了白薔的身後。不經意間,顏菁的餘光瞥見了該男子手中握著的那把古劍。

“那人手裡兵器,我怎看得這般眼熟。”顏菁小聲與白薔問道,似是怕被那人聽見。白薔微微一笑,轉而與顏菁溫柔道:“師妹,你先回屋喝了那碗湯藥,我上去問問什麼情況,一會就來。”

“可是……”

“放心,這事我來處理。”

“好……”

片刻的遲疑過後,顏菁低眉緩步朝屋裡走去。眼見小師弟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心裡始終惦記著師弟安危的顏菁,一雙溫眸時不時轉向庭院內,正與白薔交談的錦衣男子。

經過她的細緻觀察,以及白薔反應。

顏菁猜想,錦衣男子應與白薔熟識。

身著一襲白衣的白薔,由於本身就屬冷白膚質,加上清冷月光的渲染,此刻猶如凝脂白玉精雕的“月下美人”,不染纖塵。再美的景緻,都會因為她的出現而失了顏色。

“張三啊張三,有門不走,你非要翻牆?咋的,顯腿長?”白薔輕聲怒斥面前的這個錦衣男子,生怕被顏菁聽到,遂刻意壓低了聲調。

張三尷尬道:“習慣,習慣!”

白薔嘆息:“壞習慣,得改。”

張三躬身揖手:“諾!”

話語間,白薔的目光落在了張三手中的古劍上。儘管張三用麻布將這把劍重新包裹,但是遺落濺灑在劍柄上的血跡,依然吸引到了白薔的注意:“我那小師弟,沒惹什麼事吧?”

張三賠笑:“這得由夫人親自來評判,對此張三不敢妄斷。”

白薔皺眉,感覺此中定有蹊蹺:“那你跟我說說,我這小師弟今天一天都做了些什麼。”

張三回憶道:“孟公子是在今日午後,以出去買藥為由離開風止居的,那時夫人您還在趕來這裡的路上。傍晚以前,孟公子都在秋葉城主府對面的茶樓「清風徐來」喝茶,到了傍晚時候,楚譽公子歸來,孟公子離開茶樓找楚譽公子尋仇。”

“我就知道。”白薔扶額嘆息,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幕,“然後呢,楚譽沒有將他打傷吧?”

張三尷尬道:“傷肯定是傷到了,不過只是傷了皮肉,當然也可能還傷了自尊。”

白薔搖頭:“他一個六階初期的武者,跑去跟楚譽這個步入十階中期的武者挑事,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

張三繼續道:“其實楚譽公子最終還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譽府的下人們有些不知分寸……”

白薔嘆息:“罷了,就當是給孟簡長個教訓。對了,李四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張三賠笑:“老四擔心孟公子受了傷,路上萬一遇著什麼意外,所以現在正在跟在孟公子身後,對他進行暗中保護。料想現在也應該快到這裡了吧。”

白薔聽罷,揚起眉角:“你倆做事,倒挺貼心?一個先跑回來給我通風報信,一個時刻跟著暗中保護。照你這麼說,王二和龍五此刻是不是也在暗處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美其名曰‘嚴加保護’?”

張三揖手:“這些都是主子的意思。”

白薔皺眉:“又是燕離的授意是嗎?”

張三斂住笑容,不再多言。

時來的朔風吹響竹林間的沙沙聲,白薔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心知有些話即便是問了,他也不會告訴自己,於是轉身回到屋內,開導顏菁忘了楚譽這個渣男,留下張三一人孤立院中,靜候孟簡歸來。

……

回去的路上,孟簡一直在想等會該如何跟二師姐交代。他很害怕二師姐得知自己去找楚譽的麻煩後,感到地生氣亦或是難過,本來二師姐就因為楚譽的“始亂終棄”,繼而傷心過度,引起舊疾復發。想到這裡,孟簡忽然好奇大師姐白薔,此刻會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

孟簡的師父乃是「明鏡居士」明如月。

「明鏡居士」明如月一共有三個徒弟。

大徒弟白薔,乃霽朝第一世家白氏獨女,號稱“雁國第一美人”,不久前嫁給了雁國右相燕淇獨子燕離。可謂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二徒弟顏菁,是一位名滿雁、絡、啟、夙四國的才女,氣質超凡,文采斐然,其父顏楓乃是此時天瓊城二十七家商行的會長,與明如月、楚闔互為摯友,彼此相識多年;

三徒弟孟簡,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便被明如月撿到並扶養長大。只可惜,明如月只教他醫術,不傳他武藝,否則身為「明鏡居士」的徒弟,又怎會打不過楚譽?

事實上,「明鏡居士」也是雁國公楚闔的摯友之一。也正是因為這層關係,面對孟簡的“無理取鬧”,身為雁國三公子的楚譽才表現出了少有的寬容大度。

如今,這位「明鏡居士」就住在秋葉城外的「風止居」。只不過,因為這段時間她的二弟子顏菁因為和楚譽的感情糾葛,繼而觸發舊疾,需要幾味稀有藥材調理,而這幾味稀有的藥材,只有與秋葉城相鄰的紫煙城才有。幾經思量過後,「明鏡居士」明如月決定親自前往紫煙城為顏菁購藥。

臨行前,明如月召回已經出嫁了的大弟子白薔,希望她能夠在自己遠行的這段時間裡,多多照顧病重的顏菁,順便看住號稱“秋葉城·小霸王”的孟簡,不要惹是生非!

對於白薔的到來,孟簡併不知曉。

眼下,歷經千辛萬苦後的孟簡,終於重回「風止居」。推開院門時的他,每一個動作都非常的小心翼翼,生怕驚擾正在休息的二師姐顏菁,結果孟簡萬萬沒有想到,此刻庭院內竟有一個陌生男子,正孤立於清池邊觀賞錦鯉,並在察覺到他進門後,躬身揖手,微微一笑。

“你誰?找誰?!這麼晚出現在「風止居」,究竟意欲何為?!”孟簡先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走錯地方,於是環顧四周,並在這期間壓低聲調質問張三。

想到這裡,孟簡忽然擔心起二師姐顏菁的安危,畢竟這麼晚突然有個陌生人出現在庭院內實在是讓人難以放心。

未等張三解答孟簡的疑惑,青紗帷幕間一聲輕聲的問候,如同從空谷裡傳來縹緲歌聲,令此時已疲憊不已的孟簡,在安心的同時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小師弟回來了嗎。”

那是二師姐顏菁的聲音。

孟簡回應道:“是我!”

顏菁:“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我去城東的藥鋪給師姐抓藥去了,臨走的時候沒注意,把東西丟在了藥鋪裡,走到半路才發現,於是半道折返回去,耽擱了不少時間。”孟簡慌不擇言,隨便便了個藉口,試圖搪塞過去。

“那藥呢?”這時,另一個較為嚴厲的聲音也從燭火照亮的青紗後緩緩道來。孟簡一聽,竟是大師姐白薔的聲音,心想:「糟糕,大師姐怎麼突然回來了!此刻,她不是應該在右相府嗎?!」

思量間,孟簡下意識地躡手躡腳後退。

月光下,白薔掀起簾幕,攙扶著嬌弱的顏菁從簾幕後緩步來到庭院內。這時,一直跟隨在孟簡身後的李四突然出現,將孟簡退路阻斷,嚇了孟簡一大跳,以為有人要偷襲他。

今夜的風止居,要比往常熱鬧。

明月如鉤,秋風刺骨,

屏息間,燭影搖動。

當白薔與顏菁並立於月光裡。

孟簡愣了一下,整個人臉色瞬間變得通紅。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每當他再次看見白薔的時候,都會難免像現在這般害羞到無地自容。

卻見白薔溫柔的撫過顏菁後背。

“小師弟,你這又是要去哪兒。”

明豔的眼眸,淡淡的殺意,

嚇得孟簡不由得結結巴巴。

“回……回家!”

“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白薔漫不經心的問孟簡。

孟簡的目光瞥向此刻正朝他揖手的張三,與身後的李四,轉而與白薔狡辯道:“剛剛看見院子裡有陌生人,遂以為走錯了地兒。”

白薔:“現在呢?”

“現在……”孟簡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不敢說話了。一旁的顏菁見狀,嘆了口氣,張三與李四則故作漠然,藉機圍觀這齣好戲。

白薔:“老實交代,今天都去了哪?”

孟簡:“我…我去西市買藥了!”

白薔:“剛剛還說去東市,怎麼現在又突然變成西市了?”

孟簡:“東市…東市沒有我要的,所以我又跑去西市了!”

顏菁:“那藥呢?”

孟簡:“去了西市才發現藥鋪關門,藥沒買著……”

白薔的臉色並不好看,她慍怒的樣子令孟簡瑟瑟發顫。從小到大師父沒有打過他,因為犯錯的時候,都是大師姐白薔替師父動手。

“繼續跟師姐們說說,這一路上你都經歷了什麼,為什麼衣服會破成這樣,還把自己弄的如此灰頭土臉。”本想發火的白薔見孟簡衣衫襤褸,忽然有些心疼,遂關切地上前檢視,“衣袖上的血跡又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顏菁撩開孟簡身上殘破的衣片,藉著燭光發現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怎麼還負傷了?”

白薔:“你跟誰打架了?”

孟簡:“秋葉城中一隻有名的大黃狗!”

白薔瞪著孟簡,想要說什麼但是忍住了。顏菁看了眼慍怒的白薔,轉而問孟簡道:“最後打贏了嗎。”

孟簡:“當然!我可是秋葉城小霸王!”

白薔:“你這一身傷,是大黃狗咬的?”

孟簡:“對!譽府的狗,改天帶師姐…”

“編,繼續編。”話語間,白薔漸漸失去耐心,遂沉下臉色,打斷孟簡的謊言,“你真的以為師姐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出?”

孟簡被白薔這突然發怒,嚇得頓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孤立於原地,像一隻犯了錯的傻狗,目光裡閃爍著言之不盡的委屈。

“事到如今,還不打算跟師姐們說實話嗎。”此時,顏菁也失去了耐心,“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今天白天離開「風止居」以後,你到底去哪裡,回答我!”

孟簡:“我真去東市了……”

白薔:“你去東市做什麼?”

孟簡:“喝茶。”

白薔:“還有呢?”

孟簡睜眼說瞎話:“跟大黃狗幹架。”

顏菁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裡流露出孟簡最害怕看見的失望神色:“你是不是還想說,在我休養的這些天,「清風徐來」搬到了東市?”

孟簡:“哈?!?”

“小師弟啊小師弟,你是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白薔嘆息著拍了拍手。卻見張三將一把古色的長劍雙手奉於白薔面前。白薔掀開裹著這把劍的麻布,問孟簡,“眼熟嗎?”

這一刻的孟簡,方才意識到原來師姐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孟簡不敢直視白薔的眼睛,更不敢就此沉默,遂吞吞吐吐:

“有點眼熟……”

白薔:“你的劍呢?”

二師姐顏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在旁邊,連連嘆氣,這令孟簡感覺到好似有千山壓頂,一時半會難以喘過氣來。最終,在兩位師姐的雙重施壓下,孟簡低下頭:“劍在師姐手中。”

“我再問你一遍,今日你都去了哪裡?”

此刻面色微紅的白薔,眼中怒意不減。

“秋葉城中十里街,「清風徐來」”

話語間,白薔將古劍交給張三李四。

張三李四收好古劍,緩緩退出庭院。

池中錦鯉似是受到驚嚇,沉入池底。

顏菁沉默不言,滿眼盡是失望。

白薔繼續追問孟簡:“去做什麼?”

孟簡:“喝茶……”

白薔:“然後呢?”

孟簡:“然後……然後我就去找大黃狗幹了一架!不對,是去譽府找楚譽那個混蛋講道理!”

白薔:“講道理?!?!”

孟簡:“切磋,切磋!”

嘆息間,白薔揪住孟簡耳朵。

孟簡趕忙改口:“是打架,打架。”

白薔:“最後贏了,還是輸了。”

孟簡:“輸了……”

白薔:“丟人!”

顏菁:“剛剛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孟簡:“剛剛師姐也沒有打我啊。”

白薔:“這個時候,你還敢嘴貧?”

顏菁失望道:“嘴貧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說謊?說謊不光是在騙別人,時間久了連你自己也會被自己編織的謊言所迷惑。到時候你就只能撒無數個謊去彌補第一個謊,如此迴圈往復,你將深陷這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白薔:“任何謊言總有被拆穿的時候。”

孟簡低頭避開白薔與顏菁的目光。

沉默間,夜色漸深,月光皎揉。

庭院內的清池裡,那一黑一白兩條錦鯉,忽然又在此間探出頭來湊個熱鬧。不遠處,千年的古樹下,幽藍色螢火在風中飛舞。

白薔:“我再問你,師父遠行前,是怎麼交代的,還記得嗎?”

孟簡:“讓我好好照顧二師姐。”

“明明是讓你好好的伺候二師姐!端茶遞水,噓寒問暖!懂不懂?懂不懂?!?”白薔一邊說著一邊踢著孟簡的屁股,疼的孟簡連聲道:“懂懂懂!”

白薔:“既然懂為何還跑去找楚譽?”

孟簡避開了白薔的目光,不敢接話。

顏菁微怒:“是不是平日裡我對你太好了,所以現在我的話你想聽就聽,不想聽就當耳旁風過了算了?”

望著此刻顏菁蒼白的臉色,孟簡內疚道,“我實在是太氣楚譽那個混蛋了,如果不是他辜負二師姐……”

“我再說一次,這是我和他的事情,跟你沒有半點關係。”顏菁強壓心中的怒火,打斷了孟簡的解釋。這時胸腔內,一股氣血忽然上湧,至使顏菁痛聲咳嗽。

月光下,白薔皺眉怒視孟簡,

孟簡不敢抬頭,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

“算了算了,師妹師妹,不氣不氣!”

白薔輕撫顏菁後背,目光溫柔清澈。

這時夜裡朔風又起,送來刺骨寒意。

於是,她下意識地裹緊顏菁的長衣,並關切道:“外面風大,我們先回屋,你現在舊疾未愈,若是再寒意入骨那可就不好了!”

顏菁怒視孟簡而不言,孟簡本能地避開顏菁的目光,羞愧的低下頭。這是孟簡第一次見溫柔的二師姐發這麼大的火。也是頭一次看見大師姐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還敢去跟楚譽過招,人家可是步入十階中期的武者,又是身經百戰的名將,而你呢?不過才六階初期水平,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沒數嗎?若是今日楚譽失手將你殺死……”說到這裡,白薔欲言又止。望著委屈巴巴的孟簡,原本包裹在責備外殼內的關心,不慎於此間流露。

抬眼時,孟簡的目光與白薔相觸。他從她的眼裡,感受到了這份珍貴的關心。此刻,孟簡心想:「你們只看見我因為一時衝動繼而得罪了楚譽,卻從未想過孤兒出身的我,早已將你們與師父視為家人,又怎麼能夠忍心讓你們忍受半點委屈?」

思量間,忽起的朔風吹落一葉秋色落入清池,意外間斷了孟簡的思緒。當孟簡回過神來,白薔已不再理會孟簡,並溫柔的在顏菁耳邊輕聲細語,安撫著她的情緒。

隨後,孟簡將目光轉而投向慍怒的顏菁,似是渴望得到原諒,結果顏菁側首避開孟簡的視線,隱約間孟簡看見二師姐顏菁的眼裡,似有淚光閃爍。

多年後,當孟簡再次回想起他與「風止居」有關的這些過往,與師姐、師父一起成長、生活的經歷,最終蓋過了後來孟簡所經歷的諸多悲苦。

當時,無論是孟簡,還是白薔、顏菁,

自認為已經成年的他們,總以為自己已經長大,可以獨當一面處理很多麻煩,併為彼此排憂解難。結果,最終殘酷的現實將告訴他們,所謂的成長,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還有經歷。

千年古樹下,幽藍色的流螢明滅。

池中錦鯉,一黑一白,追逐落葉。

張三李四,守在院外,閉明塞聰。

多年後,當熟悉的月光落入滿頭白髮的孟簡眼中,已化身為無盡黑夜的他,決定獨自一人重遊「風止居」。那時的孟簡,知道這裡不會再有明明很關心他,卻又故作責備的師姐;知道清池的水已經乾涸百年,黑白錦鯉也已化作塵土;知道千年的古樹下,不再有幽藍色的流螢起舞。

那時的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可偏偏就想在這裡默默靜坐。

對此,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麼。

事實上,那時的孟簡已經丟了最初的自我。而他之所以決定故地重遊,說白了不過是在奢望著能夠在這裡,透過過去的回憶,找回有關於過去的,這一場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