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銅色的巨劍撞在觸手上,瞬間崩碎。衝擊波如海嘯般盪開,碎片都迸發開來,如同火花般四濺。爆炸震碎了地面,泥土的碎塊如雨般潑灑在傑克身上。

傑克單手持劍,站在原地沒動,他忽然明白那個女孩內心的絕決了,她遠比他更在意黛絲的安危,是願意付出一切保護黛絲的人。而自己只是個長不大的男孩,身體的年齡和屬於聖靈的知識不會讓他長大,他還是那個小小的傑克·吉倫哈爾,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像個孩子一樣盲從……

但說的再多都已經無用,他已經身不由己了,一節斷裂的觸手落在距離傑克不遠的地方,那上面還粘著古銅色金屬碎片。

爆炸的巨響緩緩褪去,厚重的觸手依舊層層包裹著黛絲。令人作嘔的氣息圍繞著她緩慢的凝結,那厚重的黑暗之後,依稀能夠聽到痛苦的呻吟。傑克緊握著劍,猶豫著。

狄龍金色的瞳孔燃出實質的火焰,碧色的鱗片刺破身體龍蟠虯結而上。她輕聲吟誦,噼啪爆響中,鱗片的縫隙間流出金色的血來。

“橋山蒼蒼,沮水泱泱,祭禮告成,以厭火祥。”

要術!《橋陵祭》

‘萬機演武’的領域爆膨。這一次狄龍完全掌控戰場,古銅色的金屬碎片凝聚成龍,成群的在領域中游走。她如同太陽般耀眼,但滿身流淌著血液!遍地的觸手被撕碎了,狄龍如同站在風暴的中央。

這才是‘魔女’真正的力量麼?傑克本以為坊間傳說的‘魔女’已經足夠神秘而強大,但現在狄龍爆發的力量簡直如同神明降世。

聖軍的鐵蹄是否真的能踏破帝國兵臨東方邊境?連傑克都懷疑了。也許聖軍就該止步於北方國,正確的做法該是全力攻打北方國的首都巨狼城,而不是降臨在絕望山脈的北風堡。

或許統一世界的目標的確很難,或許戰爭與征服並不是傳播信仰的好方法……

被撕碎的觸手之後露出了黛絲的身影,她捂著心口劇烈的顫抖著,黑暗的氣息不斷的被灌入她的軀體。她猛地仰頭長嘯,爆散的邪惡氣息如同利劍飛射,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她雙目看盯住了狄龍,可眼睛失去了瞳仁只剩下黑色。她俯身如狼,只有那如同野獸般的威勢,還暴怒的呲牙。

傑克忽然覺得壓抑異常。周遭的空氣彷彿變得陰暗冷冽,難以言喻的黑暗氣息正在蠶食所有光明,視線一點點的變暗。

黛絲半空懸浮了起來,身前猶如實質的黑色凝聚成球。

而狄龍周身早已環繞了無數古銅色的金屬碎片!如同利刃凝成風暴的圓環,它們以狄龍為中心旋轉,彷彿死亡輪舞的風車,蘋果綠色的長髮獵獵而舞。

黛絲無神的眼睛直視著她,眼裡好似刻上了她的影子。

如同山盟海誓般的深情對視!

隨後!

爆發!

金屬的狂流拉扯出刺耳的呼嘯,而黛絲的攻擊甚至都沒有發出,凝聚的黑球被摧枯拉朽般的撕扯碎裂,餘勢不減的狂流擊再黛絲身上。她慘痛的嚎叫著,發出介於女孩和幼犬之間的哀嚎。

黛絲被席捲著向後飛去,身軀在空中翻轉,布衣碎裂,血肉橫飛。

血腥殘忍。

“黛絲!”傑克大喊。

狄龍從脫力中猛然恢復精神。她是要救人,不是殺人!

黛絲與黑暗連結的渠道似乎被斬斷,狄龍抹去嘴角淌出的金血,化身為碧色的離龍呼嘯而出。

極少使用的‘鴟吻’出鞘,鋒利的刀刃倒刺入龍的眉心,一顆碧色的圓潤珠子漏了出來。狄龍龍尾一卷圈住了黛絲破碎的身體,巨大的龍頭輕頂著黛絲的眉心,那顆碧色的珠子如同一滴水般滾入黛絲口中。

她落在地上,恢復了人形,雙手橫著抱起黛絲,如同捧著一片輕盈的落葉。

“在萬眾喝彩中掉進更深的地獄,沒有希望,沒有微笑,只有絕望。”

看著銅鏡中女孩兩首相抵,女孩們相互擁抱著,就好似故事走向了美好的結局,張語嫣緩緩的梳理著耳鬢的垂髮,一遍搖頭輕嘆,金制的飛鳳步搖斜著插在了髮絲間,垂飾的珠玉碰撞出風鈴的脆響。

“你對她們可太寵溺了,這是她選的劫數,是自己要渡的東西。”身後時靈揉亂了她梳齊的髮髻,步搖也歪歪斜斜的垂了下來。

“彼此彼此。”張語嫣拍打著時零作亂的手掌,“你還不是親自做了迴護道天師啊。”

“我最討厭定好的結局。”時靈扶正了步搖,“命運這東西只有傻子才會信,寫在書上變成字就更讓人厭煩,尤其是在末尾還加上些威脅的話語,讓人忍不住就想點把火燒了。”

“嗯,把書燒掉就好啦。”張語嫣盯著銅鏡裡的影子,點了點頭緩緩地說。

狄龍低頭看著黛絲,可渾身上下的鱗片裡卻不斷的淌出血來,金色的血液不再璀璨耀眼,一種泥土般的土色浮現出來。

看著狄龍的樣子,黛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早就知道代價,你知道祭是什麼意思麼?”狄龍的聲音輕的好像羽毛。

搖了搖頭,黛絲眼裡都是害怕和驚恐,在她眼裡狄龍忽然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女孩了。猙獰的鱗片倒著翻起,縫隙中看得到粉色的血肉,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抱著黛絲的手臂逐漸的失去力量。她半跪在地上,雙手倔強的抱著黛絲,女孩們額頭相互抵著。黛絲從沒有這樣近的看過她,她那金子般的眼瞳中,居然有著那麼多的溫柔,好像一池陽春碧水。

“祭就是交換啊,我的故鄉啊,人們用雞鴨魚肉送與神仙,以求得風調雨順。”狄龍頓了頓,“而我本來就是她們口中的神仙啊,於是我把自己的生命送出去了……”

狄龍忽然大笑了起來,可沒笑幾聲就咳嗽著停了下來,“以前我也這麼做過,可她沒收啊,這次……這一次,她終於收下了!”

黛絲顫抖著抓著狄龍的手臂,哆哆嗦嗦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事,沒事……”狄龍摸了摸黛絲的腦袋,“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黛絲緊咬著嘴唇,手中浮起乳白色的光來,她努力控制著自己所有的力量向著狄龍輸送,可那些力量都好像流入了空處,對狄龍並沒有任何幫助。

“沒用的,這是我能失去的所有換取來的。”

“沒辦法?”黛絲看著狄龍。

“對啊。”狄龍點頭,“就像賭徒下注,買定離手,概不退還。”

狄龍看著慌亂無措的黛絲,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她俯身親吻著黛絲的嘴唇,那麼溫柔的吻,女孩用鼻尖輕輕互相碰著,可黛絲不知為何,胸口痛的好像要撕裂開來,心裡空洞洞的,眼裡大顆大顆的淚滾了出來。

“我和你說過的……我很相信你,她們都說我是一根筋的笨蛋,所以我覺得你是……”狄龍聲音越來越細微,無光的土色越來越重,“所以就像我們從前說好的,我答應你會回來,當紅色楓葉再開成海。”

狄龍捧著黛絲的臉龐,巧笑嫣然。

漸漸的失去最後一絲生氣……

黛絲抬起頭來,淚水從她臉上滑落,碧色的瞳孔裡有那麼多的悲傷湧出來,像是海潮。

“她已經死了,或許我們可以把她送去聖城,也許……”傑克靠過來輕聲說。

“閉嘴!”電光火石間,黑色的影子騰起,黛絲衝到傑克面前,掐著他的脖子把他舉再空中。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膽小怕事的黛絲了,只屬於縫合怪的特徵出現在她身上,她裸露的肉體下,猙獰恐怖的縫合線如同蜈蚣般虯結。

“那是唯一的機會了!”傑克緊鎖著眉頭,黛絲身上的變化都落在他的眼裡,“聖靈也會淨化你的,以後你會是我的妻子!”

“閉嘴!”黛絲嘶吼,“收起你那虛偽的話語!聖靈聖靈!別讓我找到它!我會把它撕成碎片!”她眼睛裡流下漆黑的水流,不知道那是不是縫合怪的眼淚。

“你是為了自己的慾望,為了你崇拜的聖靈,艾爾芭是為了她的國家,凱撒夫婦是為了她們的女兒,麥格是為了完成約定……你們有誰……有誰是別無他念的!?只有她……哪怕我不記得從前的事情,她也毫無保留的抱著我……是是……我是個孩子……我像個傻子……只有她愛我這個傻子……”

她嚎啕大哭起來,哭的像個瘋子。

“你這些情緒都不對,是錯誤的。”傑克說,“你是因為被黑暗浸染,黑暗就是負面情緒的集合,它們會控制你的內心,讓你走向黑暗而錯誤的道路。聖靈是光明善良的,所有的榮耀和冠冕都歸於它,在伊甸你會和她在一起的,那是遠比這一切都美好的未來。”

悠長的沉默,黛絲緩緩放下了傑克,只是如同雕塑般看著他。

“你走吧。”黛絲說。

“你會和我一起前往伊甸的。”傑克說。

“作為什麼?一具屍體?吊在城門口還是在廣場上絞死?”黛絲眼神悲慼,“你的世界黑是黑,白是白……”

“我不會讓你那樣的。”傑克抓住機會偷襲,一把反鉗住黛絲的手臂,抽出自己的腰帶繞住了她的手腕。

黛絲剛想反抗,傑克反手抽出長劍,橫著架在了黛絲的脖子上。黛絲反手用力一扭,肩膀斷裂的咔咔聲響起,她反踢在傑克的膝蓋上,在同樣咔嚓的碎裂聲中,黛絲轉體倒煩而離。

傑克的一條腿被完全踢斷,從膝蓋的地方反著折過去。

兩人對峙,黛絲看著他,眼裡再無任何情緒,好似根本不認識傑克,此刻兩人如同陌生人,只剩下殘暴的殺心。

“你可能還不知道……”黛絲輕聲說,“其實我叫Death,而不是Daisy,雖然發音很像,但是……”

“吾之真名‘死亡’,天啟的第四位騎士!”她聲如滾雷,如同地獄來。

傑克忽然明白了,這一切終於說通了,為什麼自己在得到羔羊的生命冊時就寫下的名字為何無效,只屬於‘生命’的手冊怎麼可能寫的下‘死亡’的名字呢?也明白為何黛絲能夠輕易接受他的力量,並且轉眼就化為另一種力量了。那是讓一切都走向終點的力量,是天啟之中最強的騎士。

可他不明白,本該最後降臨的天啟,本該忠於聖靈的騎士……

他看著黛絲的眼神變得不在清澈,多了小心和戒備。

然而,她忽地輕輕一笑,榮光傲然,眼角翹的像月牙,黑暗如同輕紗覆在她身上,平添出一抹性感。

兩人久久的對視,一位巧笑嫣然,一位面如銅鑄。

忽地,如冰消雪融。

“再見。”最後,她輕聲說。

“再見。”傑克也點頭說道。

她正準備揮手告別,忽地尖叫哀嚎起來,濃重的黑氣翻滾起來,她劇烈的顫抖,可站不住身體,她一步步後退,緩緩跌坐在地上,金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眼簾。

一隻箭矢刺穿了黛絲的後背,銀色的鋒刃從前面透了出來。

稍遠的地方,路易斯主教手中那銀質的長弓弓弦依舊微顫。那是屬於天使的武器,箭矢裡灌滿的都是聖靈的力量,是黑暗的剋星,是黛絲的天敵。

“不愧是聖靈,言出必行呢。”黛絲從前面一把扯出了箭矢,血肉都翻了出來。

“我要拯救你,不會看著你墮入黑暗。”傑克聲音嘶啞。

“是,你要拯救我,可我是‘死亡’!你怎麼拯救死亡!”黛絲昂起頭。

她手中凝出一把短匕,用盡全力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在傑克還沒反應過來時,迅速的化為一股濃重的黑氣,包裹著狄龍的遺體,迅速的消散。

而傑克看了看自己的長劍,撫摸著那劍柄上鑲嵌的紅寶石,仰頭倒在地上,也不管稍遠處的路易斯主教,自顧自地看著天空。

“私刑與大義並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