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索爾鎮名的來源,大多數人只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叫,便跟著這麼稱呼罷了。

索爾鎮的歷史很短,帝國北部開荒的先鋒部隊來到此處建立起了鎮子中心的大酒館,而隨後而來的移民圍著它建立了個小村。而大酒館這個烏煙瘴氣又美好無邊的地方是鎮子裡歷史最悠久的建築,哪怕它不過是一群帝國士兵的粗製濫造。

來到鎮子的人都還算喜歡這個地方,這裡有廣袤的平原和稍寒的天氣,騎馬只需要走對方向就絕不會走錯路的大平原,帝國最北端那高聳入雲的絕望山脈擋住了北邊的冷鋒,這裡是絕望山脈南面的廣袤平原,希望大平原地區。

前往絕望山脈開礦的隊伍與獵人們帶來了商隊和士兵,接著是帶著先進技術或配方的貴族到來。短短几十年的時間建立起了一座不遜於內地大城的鎮子,這裡唯一欠缺的只是高大的圍牆和城堡,建築師和礦工們在附近找不到太多的大石塊,而從絕望山脈運來又有著太過高昂的成本。而建不出高大城堡圍牆的建築師和工人們無處施展的精力,大概就是鎮裡低矮但是精緻的像是藝術品的矮牆出現的原因,這些矮牆是城裡為數不多的城防建築之一,它們一圈圈的拱衛著這座小鎮。

地處帝國北部腹地,並不用面對帝國南部和東部外國壓力,出產的只有巨量的鼠尾草、西芹和百里香,加上巨大的平原,這裡連攔路的劫匪都找不到,能夠讓人們煩心的只剩下那無處不在的田鼠。

“西芹的香味和百里香的溫柔給鎮子帶來了和平!”鎮子裡教會的神父站在講臺上大聲宣講。

“我們還要感謝高貴的鼠尾草,去除了我們的病魔還帶來了財富。”滿頭花白的神父緊了緊自己的白圓領。

這是每個休息日的宣講,在結束後會分發一次麵包和餐酒。教堂的幾排木質長椅上不過坐著幾個暮年的老人,年輕人們都愛不教堂這個地方了,能來這裡聽他宣講的,神父先生都能背出他們所有人的名字和來這裡的原因。

第一排那目光炯炯盯著自己的老婦是自己的妻子,妻子特別崇拜他的職業,每次休息日自己的宣教講演都會來,每次都是這樣一臉崇拜的看著自己。

‘我可愛的甜心。’神父目光溫柔的對著妻子微笑。

“鐵與火教會用鐵鑄造了劍,用火焰點燃了長明燈,兩者合二為一擊退了魔鬼。”神父一心二用,大聲宣講著,眼神看了看自己不遠處那杵著柺杖的老傢伙。

坐在第二排最靠邊位置的那個老頭子暗戀了自己妻子整整三十年,神父佩服這個傢伙可怕的毅力,不過這個超級單身漢對妻子只是一種介於愛慕與崇拜之間的感情,這個可憐的老傢伙生了病,不能結婚生子,知道這些之後神父心中的芥蒂消失的無影無蹤,甚至有時還會和那個老傢伙一起品嚐教堂酒窖中的那些不分發的陳釀。

“可魔鬼們透過巫師的邪惡巫術依舊猖獗,於是雷與風教會鑄造了強大的咒符,用以擊敗邪惡的巫師。”神父宣讀著宣教的內容,眼神飄向了最後的位置。

左後方最後一排的那傢伙是個叫傑克的愛偷麵包的傢伙,不過神父很同情他,他來這裡是為了在講演結束後分發的一小瓶葡萄餐酒和兩根麵包棍,小傢伙還沒成年,父母都死於礦難,拿到的賠償金還被人給偷了,小傢伙也算骨氣,只偷吃的東西,從來不偷什麼貴重的東西,對門面包房的蘭肯先生也只是因為被這傢伙偷多了幾次,氣得追打他過幾次。不過蘭肯先生本來就是暴脾氣,還有些瞧不起人的壞毛病,似乎也因為蘭肯先生的壞脾氣,所以傑克這小傢伙每次偷他家麵包也都特別狠,一次能偷好幾斤。

“可邪惡的本質是狡猾和貪婪,他們引誘人們墮落,成為魔鬼的僕人,於是鐵與火同雷與風兩大教會聯合在人類的城鎮裡建造了教堂,訓練充滿智慧又強壯的巫師獵人對抗黑暗……”

剩下的幾個,無賴酒鬼特蘭爾、大酒館那染病而罷工的拉里女士、老馬伕奧瑞克、索爾農場的農場主麥格……

‘今天麥格女士帶了個小傢伙?’

神父注意到了坐在稍稍靠後位的麥格女士,那位不愛說話也不愛外出的女士只有在休息日會來教堂坐一坐,講演後的餐酒和麵包棍她也不會要,反而會留下幾個硬幣在教堂門口的募捐箱裡,這位索爾農場的主人所募捐的幾乎佔據了教堂開銷的很大一部分,甚至能與例行下撥的教會年款相比。

“最後我們終於勝利了,巫師團在教會前仆後繼的勇士的攻擊下徹底失敗,可睿智的先知凱撒明白黑暗永遠無法根除,我們必須長久的保護這個世界。於是設立了荊棘團,與白巫師簽署和平條約,所有巫術永遠禁止用於人,禁止在人類面前展現任何巫術。”神父的宣讀逐漸接近尾聲。

‘難怪傑克那傢伙這次有些不安分……’神父早就注意到傑克那坐不住的樣子,他之前還以為是他又偷了一大筆蘭肯先生的麵包而害怕蘭肯先生踹門而入呢,原來是在偷偷看那個新來的傢伙。

燈火下的影子正好當著了那個小傢伙的臉,他頭上捂著麥格女士的格子圍巾微微頷首,神父看不清楚那個小傢伙的面目,只猜到大概是個女孩,身形看上去挺嬌小的。

‘似乎也是金髮的樣子,麥格女士的孩子麼?’神父暗暗猜測,可宣講並沒有停下。

“凱撒先知為了保證條約的可靠性,願意封印自己先知的能力,同時進入生與死的間隙,在那永遠的監牢裡祝福我們,並且對抗任何試圖越界的下界惡魔。而兩大教會則在地面上,用自己的身體和勇氣築起牢不可破的壁壘,對抗著任何試圖破壞或傷害人類的黑暗!”神父用一個激揚的聲調結尾,這段也是他最喜歡的部分,也是讓自己妻子最為著迷的部分,他總是能講的很好。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她的妻子是其中掌聲最為響亮的,聽了上百遍的她每次都能很用力的鼓掌。輕快些的是小杰克和他那位‘情敵’的,整齊優雅的是麥格女士的,而酒鬼特蘭爾只會把酒瓶敲得砰砰響。神父自己也挺好奇自己能從掌聲中分辨出掌聲的主人,只能歸功於日積月累的重複。

一個慢一拍的掌聲突兀的響起,是麥格女士帶來的小傢伙,大家都有些側目。小傢伙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掌聲有些突兀,像個受驚的小鹿般向後一縮,巴掌頓時拍的小了很多,但是依舊在輕輕的鼓掌。

麥格女士站起身來對著神父抱歉的笑了笑,伸手環住了身邊一樣站起的小傢伙,帶著她步態輕盈的走到了靠門口的募捐箱邊,手裡丟下了幾個金燦燦的硬幣。

神父瞪大了眼睛,麥格女士這次出手異常的闊綽,他並不是說麥格女士平時給的不多,丟下的幾個銀幣和零錢鑄幣加起來足夠這個教堂兩個星期的開銷,可這次闊綽到異常了。

‘該死,那可是好幾個金幣,大概丟下去有六七個麼?要是再多個五倍……不,四倍我就能把教堂丟了亡命天涯!’神父在心裡大喊。“金錢是魔鬼的誘惑!”

而同樣看見這一幕的酒鬼特蘭爾驚訝的連酒瓶都掉了,其它人似乎也發現了多蘭神父的不對勁。

以小鎮的物價,一匹馬的馬車裝載凱撒公爵的鼠尾草,至少需要三車能賣一個金幣,銀幣大約是十三到十五個左右,鑄幣更是在四五十個之間。帝國之間通用的金錢體系支撐不了過大的國土,於是國與國之間通用的金幣與銀幣不能保證全國流通,於是人類三大國都有自己的鑄幣,而鑄幣與銀幣之間的匯率波動較小,與金幣之間波動極大,波動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一次大牧場的瘟疫或者是某個村落的減產,甚至是索爾農場這種基本只供應鎮內主食的農場減產,都會導致鎮內銀幣與金幣價格增長,畢竟鑄幣才是大多數普通人的金錢流通方式,而能買到所有任何貨物的金銀幣,鑄造規模與本身金屬價值大多數人無法企及,尤其是產量稀少的黃金鑄造的金幣。

“麥格女士!”神父喊住了麥格女士。

“有什麼事情麼?”麥格女士轉身微笑。

“您丟在募捐箱的太多了,或許您丟錯了口袋裡的錢幣。”神父說出了自己認為自己最近最違心的話,一直巴不得別人多丟幾個的神父,這時別人丟的多他居然也會有負罪感。

“沒有,您的故事真的很精彩,我非常非常的喜歡,以至於百聽不厭。”麥格女士搖了搖頭,“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麥格女士環緊了身邊的小傢伙,帶著她向外走。

“可我還是覺得太多了。”神父快步走到麥格女士面前,擋住了她。雖然有些魯莽,但是他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就當送給教堂的,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會來了。何況,有了它們以後教堂分發的食物就不用擔心了吧。”麥格女士依舊面帶微笑,“你比我更加需要它們,更何況那個故事我真的非常喜歡,我覺得這些值得。”

猶豫了一會,看著麥格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神父敗下陣來,捋了捋雪白的頭髮,“好吧,我們都祝福您,麥格女士你真的是教堂的福音,或許您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不過無論何時,這座小小的教堂永遠對您敞開大門。”

神父的眼神轉到了麥格身邊的小傢伙身上,小傢伙居然用黑色的面巾遮住了臉,只有那雙翠綠色寶石般漂亮眼睛看著自己,燦爛的金髮從兩鬢漏出來。

“幸運的小傢伙。”神父彎下身來,隔著包頭的格子圍巾輕撫她的頭頂,“祝福你們。”

“也祝福你,多蘭神父。”麥格女士把身邊的小傢伙環抱的更緊了,“你也繼承了神聖的姓氏,可凱撒他留下的只有名字,沒人知道他的姓氏。”

“英雄之名足以為姓,現在很多人也姓凱撒了,不是麼?”神父說。

“是啊……”麥格女士看上去寬慰的笑了,“聊以慰藉。”

目送著麥格女士和她的小傢伙離開,開啟的門外投來的光剪出兩人的身影,神父多蘭感覺到了一絲神聖的味道,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麥格女士會忽然提到姓氏,可他還是微微有些唏噓。

“多蘭神父,能把餐酒和麵包給我麼。”小杰克扯了扯愣神的多蘭神父的衣襬,也打斷了神父的思緒。

多蘭神父回過神,“親愛的傑克·吉倫哈爾,他們就在桌上放著,今天你依舊可以拿走麥格女士的那份喲……不……還可以多拿一份,那個小傢伙的。”多蘭神父笑著也摸了摸小杰克柔軟的頭頂,棕色的頭髮被他弄亂了一些。

“真棒,有機會我得謝謝那位……”傑克歡呼了一聲,在桌子上拿到了比平時還多的食物,懷抱著食物的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麥格女士身邊那位小傢伙的名字,他看向多蘭神父,神父用眼神告訴他自己的答案。

“好吧,以後會知道的……”小杰克抱緊了懷裡香氣四溢的食物,眼神裡透著些莫名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