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焦臭的血腥味,嗚咽著掠過嶙峋石林。

已經呼吸平穩的陳默逐漸睜開了眼睛。

他迅速的處理了在場的打鬥痕跡。

還有包括嚴陽舒在內的四具屍體。

最後,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個物品上。

一個沾染汙跡卻完好無損的儲物袋。

陳默彎腰拾起,神識粗暴地衝開嚴陽舒殘留的微弱烙印,袋中之物盡收眼底。

數千塊下品靈石,幾瓶標註不清的丹藥,還有一塊刻著“嚴”字的玉牌。

陳默面無表情地將靈石和玉牌收入自己的儲物戒,而丹藥則棄如敝履。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山巔。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挪地向上攀登。

......

不知過了多久,汗水已然浸透了他的後背。

那座熟悉的,被藤蔓半掩的房屋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而那扇門依舊緊閉著,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意味。

陳默走到門前,他沒有叩門,只是躬身抱拳道:

“前輩...陳默求見。”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屋內一片死寂。

陳默等了片刻,隨後再次開口,直奔主題道:

“前輩,晚輩煉製寒髓丹屢試屢敗,成丹必裂,始終無法煉製成功。”

“成敗之間如同天塹,懇請前輩指點迷津!”

屋內依舊毫無聲息,彷彿空無一人。

就在陳默心頭微沉,以為要無功而返時...

“吱呀!”

一聲突兀的開門聲驟然響起!

那扇緊閉的門,竟從內被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身影堵在門縫後。

正是那位賜予《淬神訣》的古賢前輩。

他身形瘦削,只是此刻臉上卻沒什麼往日的高人風範。

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寒髓丹?你方才說的可是寒髓丹?!”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急切之感,與上次賜訣時的縹緲淡漠判若兩人。

陳默點了點頭。

“是…正是寒髓丹方。”

隨後便將那份古舊的玉簡取出。

古賢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纏繞灰白寒氣的玉簡,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進來。”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陋。

一桌一椅一蒲團,四壁空空。

古賢自顧自走到唯一的石椅前坐下。

他的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滿是淡漠之色。

但陳默敏銳地捕捉到,古賢眼角餘光時不時掃過自己手中玉簡。

“坐。”

古賢指了指地面,語氣恢復了平淡。

陳默依言盤膝坐下,將玉簡置於身前地面。

古賢的目光終於從玉簡上移開,落在陳默有些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考校意味。

“小子,這寒髓丹你是如何得來的?”

陳默怔了怔,隨後將事情的始末交代出來。

只是他刻意隱去了周玄子的存在。

而古賢聽完之後,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

“你可知,這寒髓丹不過區區一階丹藥,為何能引得柳青青那等毒婦瘋狂追逐?”

陳默微微一怔,這個問題出乎意料。

他回想萬鴻濤的提醒,斟酌道:“此丹蘊含至寒之氣,對修煉陰寒功法者或有大用。”

“柳青青修玄陰功,此丹或可助其突破瓶頸?”

“哼,膚淺!”

古賢鼻腔裡哼出一聲,下巴微微抬起。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與淡淡的優越感。

“瓶頸?若只為突破瓶頸,坊市中比此丹更適合,並且更易得的丹藥並非沒有!”

“她為何偏偏執著於這寒髓丹?”

陳默沉默,這確實是他未曾深思的。

古賢見狀,袖中的手指似乎愉悅地捻動了一下。

可面上卻越發肅然,聲音也沉凝了幾分:“只因這寒髓丹方,並非當世之物,而是…上古遺存!”

“上古?”

陳默心頭不解,他知道這丹方乃上古丹方,畢竟和寒水丹是同宗同源。

“不錯!”

古賢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彷彿說到了令他無比興奮的話題。

“自何時而起已不可考,但如今這修仙界,早已不是上古靈氣充盈,道法通玄的時代!”

“靈氣日益稀薄駁雜,大道隱晦難明,無數前人留下的通天坦途,如今已成了佈滿荊棘的死路!”

“後世修士困頓蹉跎,進境維艱……”

他微微一頓,似乎在平復情緒,但眼中的光芒卻更加熾熱。

“於是,一股歪風邪氣便悄然滋生!”

“一些無能之輩,不思自身悟道,反將目光投向那些僥倖存世的上古遺物!”

“符籙、丹方、功法殘篇、乃至古寶碎片!”

“他們偏執地認為,唯有沾染上古氣息之物,才蘊含一絲超脫當世樊籠、獨斷當世的契機!”

“此念一起,便如心魔附骨,再難根除!”

“寒髓丹方,因其上古出身,在這等愚人眼中,便不再是區區一階丹藥,而是…通向那虛無縹緲上古榮光的鑰匙!”

古賢的話讓陳默的心中狠狠一震。

這些事情果然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而這樣一來,似乎卻是能說通很多事情。

柳青青不惜一切的爭奪,萬鴻濤談及丹方時的凝重...種種畫面瞬間串聯!

原來根子竟在這裡!

一種荒謬又沉重的感覺讓陳默微微有些窒息。

“前輩是說...他們爭奪的,並非丹藥本身,而是其‘上古’之名?”

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艱澀,他突然覺得這件事情有些荒誕。

“孺子可教!”

古賢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陳默的領悟速度頗為滿意。

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壓平。

“正是此理!上古遺風,已成執念!”

“可嘆,可悲!”

他搖頭晃腦,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狀,但那攏在袖中的手指,似乎又輕輕彈動了一下。

陳默看著地上的寒髓丹方玉簡,再回想自己煉製時那無法逾越的關隘。

一個模糊的念頭頓時閃過腦海!

上古丹方...當世靈氣駁雜...

“前輩!”

陳默猛地抬頭,眼中的精芒大作。

“莫非...這丹方所載的‘寒息引氣’,所引之‘氣’,並非指當世這駁雜不堪的尋常靈氣。”

“而是...而是需從中剝離,攫取那精純的…水行靈氣?!”

“啪!”

一聲清脆的拍擊聲驟然響起!

古賢竟猛地從石椅上站了起來!

他動作太快太突兀,以至於先前努力維持的高人風範瞬間破功。

他臉上再也繃不住那份刻意為之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喜的激動!

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著陳默,彷彿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好!好!好!!”

古賢連道三聲好,聲音洪亮,震得石屋嗡嗡作響,哪還有半點世外高人的樣子!

“一點就透!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他興奮地在狹小的屋內踱了兩步。

灰舊的袍袖甩動,指著陳默,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陳默臉上。

“正是如此!”

“上古之時,天地靈氣何等精純磅礴?”

“寒息一起,引動的便是天地間至精至純的水行靈氣!”

“煉成寒髓丹,自然水到渠成!”

他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前傾,盯著陳默,聲音帶著一種揭開驚天秘密般的亢奮。

“可如今呢?”

“靈氣汙濁混雜,五行相沖!”

“你再用那古法,引來的便是裹挾著金煞、木瘴、土濁、火毒的駁雜之氣!”

“這等汙穢之氣強行灌入即將成丹的藥液精華之中,如同將清水倒入滾油,焉能不衝突?”

“你所煉成的不是丹,而是五行相沖的毒藥!”

古賢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在陳默的耳邊轟然炸響!

所有的迷霧瞬間被撕開!

為何寒息引氣時總覺滯澀難調?

為何成丹剎那藥力衝突劇烈?

為何裂紋如跗骨之蛆無法祛除?

一切的一切,根源竟在於此!

他拘泥於古法,試圖引動那早已不復存在的上古精水靈氣,卻忽略了當世靈氣早已劇變!

原來這與那《炎陽天訣》竟是一個道理!

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陳默的臉上毫不掩飾的流露著激動之色。

他起身便要行禮:“多謝前輩點破迷障!晚輩……”

“行了行了!”

古賢卻大手一揮,打斷了他。

他臉上那狂喜的神色迅速收斂,又努力板起面孔,恢復那副高人做派。

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壓不住的得意和舒坦。

“老夫看你小子還算有幾分悟性,這才點撥你幾句。”

他踱回石椅坐下,重新攏起袖子,下巴微抬,慢悠悠地道:“路已指明,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造化。”

“若你有幸能煉出寒髓丹,可送來這裡讓老夫一觀。”

“老夫乏了,你且去吧。”

說完便閉上雙眼,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但陳默分明看到,在古賢閉眼的剎那,那攏在袖中的手指,極其輕快,卻又極其隱蔽地...彈動了兩下。

陳默瞬間會意。

他強忍著笑意,對著這位表面高冷的前輩深深一揖。

他小心地收起地上的寒髓丹方玉簡。

踱步而出,山間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

陳默回望了一眼那座佈滿藤蔓的屋子,再次深深一拜。

隨後他循著回坊市的方向,快步下山。

他的眼中再無迷茫,唯有一片澄澈。